血鬃狼眼中的幽光陡然亮了起来。
它没有挣扎,反而将颈间肌肉硬生生绷紧,顶开银丝间的一道缝隙,随即低头咬下,血盆大口直奔江老太右肩。
江老太急拧身体,尖牙贴着肩头皮肉擦过,青布裂开,鲜血也跟着溅出。
可她的右腕已经同时收紧,勒在左侧的银丝狠狠陷进血鬃狼脖颈。
嗤——
狼口最终没能合拢,江老太两只手腕一同回收,神识随之压向银丝另一端,不让丝网有半点松动,两处银丝便同时勒入皮肉。
血鬃狼用力挣了一下,第二次的力道明显弱了,到了第三下,身体便再没能动弹。
它眼中的光一点点暗去。
从头到尾也不曾想过逃跑,兽潮中的妖兽大多如此,心神受了万妖林深处那位妖王蛊惑,许多事情已经由不得自己。
江老太手腕一抖,拂尘银丝从尸身上松开,重新飞回身侧。
她站在原地喘了口气,这一战已耗去将近一刻钟,右肩裂开的青布下,还有一道细细的血迹在往外淌。
江老太抬眼扫向远处的黑影,在兽群更深处,似乎还有几道更为沉重的气息隐隐传来。
她眯眼估量片刻,若那几头东西一同压上来,单凭自己肯定扛不住,到时就不得不开启护城大阵。
江老太脚下再度发力,身形飘回城墙顶端,拂尘也收到了身后。
墙上的修士一时都没有开口,谁也不敢先打破这阵沉默。
江博明走上前,递来一方帕子,“老祖。”
江老太睁了睁眼,“嗯。”
“今日先到这里吧。”
江老太摇头,接过帕子按在肩头的伤口上,“今夜把各处阵眼再捋最后一遍,灵石全部分到位,随时准备开启。”
“是。”
江博明退到旁边,没有再问。
又过了一阵,江凌川也走了过来,从老祖背后绕到她身前,“老祖。”
江老太应道:“嗯。”
江凌川没有马上说话,只站在近处仔细看了她一眼。
老祖鬓边已经半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绺,右肩青布裂着一道口子,血迹大半已经止住,伤口却仍露在外面。
江凌川的目光在那道裂口上停了一瞬。
江老太抬手将裂开的青布向内折了折,“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经脉。”
江凌川嘴唇微动,他虽已炼气圆满,可筑基层次的交锋,依旧没有资格插手。
这一点他自己清楚,只是眼下看着老祖肩头的伤,心中终究无法全无波澜。
他又低声唤道:“老祖,您多小心。”
江老太转头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带着腥味的风又从远处吹了过来。
良久,她才开口,“留在后方,江家这一辈筑基的指望都在你身上,你若折在这里,往后由谁来接江家,我今日这般拼命又是为了什么?”
江凌川低下头,“是。”
说完,他退到了城墙后面的一段。
———
那日傍晚,路远从铺子收工,朝新建洞府走去。
天色已经压得很低,北风迎面而来,里面的腥气比清晨浓了许多,走到江家划出的洞府区时,他正好遇见几名修士在抬尸体。
队伍行进得并不快,一人在前扛着,另一人在后托住尸身。
踩过土路时深一脚浅一脚,前面的几具都盖了白布,最后还有一具只用麻布裹着,刚被两名修士架起来。
路远停到路边,让出道路。
第一具尸体抬到面前时,他扫见了腰带上系着的一截褐绳,那是西街一名做药材生意的张姓修士,修为炼气五层。
两年前,张老头曾来铺里买过几张下品凝甲符。
为了讲价足足磨了半个时辰,磨得路远头疼,最后只好白送一张给他试用,这才将人打发走,这笔账,路远至今还记得。
第二具尸身脸朝下,穿着一身青布衣,是东街小巷口卖灵草的赵老,炼气四层。
两人只打过一两次照面,路远初到风梧城那阵,曾去赵老摊上买过一捆杂草根,对方不爱说话,手里的秤却很准。
后面还有几具尸体,路远没有再看。
他低头跟着抬尸的队伍走了一段,到了洞府区东头,队伍转向出城的道路,朝义庄方向去了。
路远停下脚步,看着那行人渐渐走远。
“路兄弟。”
身后忽然有人招呼,路远回头,见老姚提着一个布包从洞府那一片走来,平日出门所穿的灰布衣袖磨破了一处,今日的脸色也比平时紧绷许多。
路远点了点头,“老姚。”
“今日没制符?”
“刚制完,已经给江家送过去了。”
老姚顿了顿,又向抬尸队离开的方向望去,“今日抬下来了不少,听说东边那段也是如此。”
路远没有接话,老姚收紧手中的布包,继续说道:“江家议事堂这两日一直没散,宋符师在里面,老钱家那两位也在,各家都候着,想看江家接下来怎么打算。”
这一阵子,江家已经将风梧城各家的话事人全都拢到一处,所有人都在盯着江家的决定。
两人迎着风站了一会儿,老姚才再次叫道:“路兄弟。”
“嗯。”
“今夜你那边若是用得着我,叫一声。”
路远看了看他,“好,老姚,你也保重。”
老姚点头离开,独自朝自家洞府走去,路远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也渐渐远了。
———
路远在心中飞快算了一遍。
今日出现的是一头二阶中期妖兽,已经逼得江老太亲自下场,往后若再有更深处的东西过来,护城大阵迟早都要开启。
大阵一旦运转,灵石便会如流水般消耗,朱砂、纸帛一类物资的价格,也少不得再翻上一倍,甚至更多。
路远抬头看了看天空,阴云压得很低,风里的腥味始终没有散去,比兽潮刚到那日已经浓了许多。
他没有再往下想,想了也没有用,城若真破了,他这个炼气六层的小符师,根本没有活路。
眼下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多制几张符,把后勤尽量做好,在力所能及之处出一份力。
路远转身走向自己的洞府,到了门口,又停了一会儿。
前世在地球读研时,每逢导师手里的项目突然催急,他和同门也差不多是这个状态,明知前面是一道坎,觉得怎么都过不去,却还是得硬熬。
熬上一个通宵,睡过几个时辰,再爬起来接着熬,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那时他才二十出头,身体底子好,连熬几夜,第二日照样能扛着电脑去开会。
现在……
路远想了想,自己也笑了起来,九世续命,最后却耗在风梧城的一间破洞府里,连夜制符。
也算修仙吧。
他推开洞府门,桌上的朱砂还剩大半,旁边另堆着一摞符纸,路远卷起袖口,在桌前坐下。
今夜得多制几张。
苟一日是一日。
第56章 阵法开(求追读)
兽潮一连数日没有停过。
每日都有成批的一阶妖兽死在城下,紧接着又会涌来一批,到了后半夜,尸体往往能堆成半人高的肉墙。
城墙上也每日都有人被抬下来,既有散修客卿,也有各家旁支子弟,连江家的挂牌客卿都死了几个。
城中各家修士全被分到不同城段,排好班次轮流守城,何家二爷、周老叔和孙二老爷也都在其中。
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余下还开门的,也多是早早便卸下门板。
路上很少再见行人,偶尔有修士带着家眷赶往江家新划的洞府区,身上的包袱裹得严严实实。
天色依旧阴沉,风从万妖林那边接连吹了几日,始终没有停过,风里的腥味也一天浓过一天。
北门外,靠近万妖林边沿的那条线上,几股黑沉沉的气息一日重过一日,而今日压来的这一波,又明显强过昨日。
江老太立在城墙最高处,眯眼感受着兽群的气息,分辨其中是否混入二阶妖兽。
望了许久才转头对江博渊道:“今日出现的二阶妖兽,可能不止一头。”
江博渊点了点头,“四弟已经守在阵眼旁边。”
江老太没有再说,江博渊则留在她身侧,他已经明白老祖的意思。
———
申时刚过,城外那条黑线终于动了。
来的并非一头,而是两头。
最先蹿出兽群的是一头双角野牛,肩高将近一丈,毛皮黑得发亮,两只长角向前弯曲,形如弯刀,身上散出的气息已到二阶中期。
它刚一蹬地,便径直朝城墙奔来,不过半个呼吸,第二头妖兽也从后方冲了出来。
那是一头独目枭,与先前的血鬃狼截然不同,浑身覆着灰羽,脸上只有一只眼睛,背后两片巨翼完全张开,足有十几丈宽。
二阶后期的气息从它身上压下,比双角野牛厚重了一大截。
独目枭振翅冲入半空,城墙上几名炼气后期修士承受不住这股威压,不约而同向后退了一步。
一头从地面逼近,一头则盘旋于空中,两只妖兽同时扑向北门。
江老太回头看了江博渊一眼,江博渊咽了咽喉咙,她这才点头下令:“开阵。”
江博渊随即转身大喊:“开阵!”
江博明应声朝阵眼赶去,江博渊又在身后叮嘱一句:“灵石千万备足。”
“是。”
———
护城大阵的阵旗就设在北门城楼下方。
江博明撕去阵旗外面的封符,将灵气猛然灌入其中。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