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娘子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说道:“强制征收呗。”
“这……”
陈鸣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老姚已经摆了摆手,“江家扛了这么久,已经够讲义气,何况眼下大家唇亡齿寒,大阵一破,谁都得交代在这里,到了这种时候,也计较不了那么多。”
桌边几人都没有反驳,陈鸣脸色难看,最终也没再开口。
孟符师端起茶碗,仰头喝了一大口,“若真守不住了……”
众人都朝他看去,孟符师放下茶碗,才问:“我们还有机会活吗?”
他顿了顿,又道:“或者往西逃?兽潮毕竟是从东边万妖林蔓延过来的。”
路远没有马上回答,隔了一会儿才摇头,“若是早半个月,也许还有机会,现在……”
桌边沉默了许久。
老姚那张蜡黄干瘪的脸上,却挤出了几声笑,“没就没吧,三十年后,老哥我又是一条好汉。”
他的笑声不重,却透着几分洒脱。
斜对面的杜娘子仍端着茶碗,掌心留有一道旧痕,那是几年前制符失手,笔尖崩开后擦出来的。
众人没有再谈,很快散了场。
———
天色又黑了。
北门方向的光罩还稳稳罩着,淡金色光芒在云底下荡开一圈波纹,又荡开一圈,从初夜一直持续到月上墙头,始终不曾停歇。
大阵又撑过了一日。
路远放下符笔,吹熄油灯,桌上那摞已经制好的符箓放在最上面,明日一早,江家差役便会过来取走。
他闭上眼,调息了片刻。
衣襟内,少年留下的那张符正贴着他的胸口。
第58章 三阶妖兽(求追读,今天很重要)
江家西院,练剑场。
午后日头已经偏西,江凌川刚从北段城墙下来歇息,腰间那柄二阶飞剑的剑鞘上,还沾着一道半干的血迹。
他没有回屋,而是先绕到了练剑场。
场中有几名后辈正在练剑,一人炼气二层,另外两人炼气一层,江凌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到那名炼气二层的后辈身上。
对方练的是基础剑式第三式,刺剑时将力道压得太沉。
江凌川走过去提醒道:“手腕放松一些。”
那名后辈愣了一下,连忙应声,“是。”
他重新起式,又刺出一剑,江凌川看过后道:“这一式刺出去,收回时不要犹豫。”
说完,他便准备离开,场边另一名炼气一层的后辈却小心问了一句:“凌川哥,外面怎么样了?”
江凌川脚步稍停,“撑得住。”
他没有再往下说,正要迈步,一道吼声忽然从城北滚滚传来,声音压过屋脊又折返回来,余波足足扫过半座城。
练剑场屋檐上的一片瓦咔嗒落地,几名后辈的脸色同时白了。
江凌川面色一沉,腰间飞剑被他拔出半寸,随即又收回鞘内。
他转身便走,脚步快得惊人,眨眼已经出了西院,场内的几名后辈却还站在原处,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
城墙上方,众修士同时抬头望向城外,那股压来的气息恐怖得令人浑身战栗。
三百丈外,兽群最后方的黑影忽然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路。
一头巨物自北方深处缓缓走出,肩高足有一丈半,浑身玄黑长毛森然披落,毛尖闪着铁色光泽,两只前爪粗壮得如同石柱,脸上只有一颗金黄色独瞳。
它的气息才压到城前,护城光罩内的一道道暗纹便同时颤了一下。
江博渊站在城头,脸色骤然沉了下去,“三阶……”
短短两个字说得极慢,周围几名炼气后期修士的脸色也全都变了。
江博渊活到今日,都不曾真正见过三阶妖兽,何况城墙上的其他人。
江凌川此时也赶到了城头,一只手紧紧按住剑柄。
———
玄铁猿走得并不快,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会传来一声沉闷震响。
它在距离城墙三百丈的位置停住,没有立即出手,只抬起独眼看向城头,那眼神里没有多少杀意,倒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值得费力的东西。
随后,它开口说起了人言,声音并不响,城墙上的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楚。
“风梧城,呵。”
“这座大阵,就是你们的依仗?”
城头一片死寂。
三阶妖兽能够口吐人言,在场修士大多都听说过。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这辈子都不曾真正见过一次。
江博渊怔了半息,江凌川按在剑柄上的手也不由收紧。
“凌川。”江博渊压低了声音。
江凌川应道:“父亲。”
江博渊仍望着城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若城真破了,你就躲进地窖,兴许还能留下一线生机。”
江凌川没有回答,他知道,那不过是父亲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
玄铁猿抬起右爪,爪面上迅速凝出一团铁色罡气,直到扩展至三丈宽,才被它随手推向护城光壁。
罡气贴上光壁的一刻,灵气壁深处的暗纹全部亮起,密密麻麻,如同交错的丝线。
紧接着,暗纹间缓缓爬出几道细小裂纹,仿佛蛛网一般,向四周铺展开来。
城头几名修士的神色顿时变了,好在那团罡气最终还是散去,灵气壁勉强撑住了这一击,众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
城下方台处,江老太噗地吐出一口淤血,落在青砖上。
那口血颜色很淡,里面却混着一丝发黑的暗纹,江博明手中的灵石筐险些脱手。
“老祖,您没事吧?”
他紧张地向前迈了一步,江老太却没有解释,只沉声命令:“所有阵眼,全部换上极品灵石。”
江博明手中的灵石筐咣地落到地面,“这……老祖,您确定?”
他这一生,从未见过江家用极品灵石充作阵眼石,那是家族真正压箱底的东西,全部加起来也没有几颗。
江老太眼皮都没抬,喉间的腥气仍未压下,只吐出一个字:“快。”
江博明咽了咽喉咙,“是。”
他蹲到方台四角,那里正布着八处阵眼,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袋,袋口才露开一线,里面厚重的灵光便直冲眉梢。
江博明抓出第一颗极品灵石,嵌入阵眼,方台下的阵脉立刻嗡地震了一记。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他沿着四角八眼,一颗接一颗替换过去。
换到第六颗时,方台四周的光芒骤然亮起,转眼又亮了一倍,城外那层淡金色光罩也随之加深,边缘几乎泛出一线金红。
灵气壁里的暗纹不再像先前那般细弱,已经交织成一面密密的铁网。
江老太的神识仍压在阵心,肩头却猛然一震。
极品灵石涌出的灵气过于凶猛,她控制起来也十分吃力,只得以左手撑住膝头借力,嘴角很快又溢出一道血丝。
———
三百丈外,玄铁猿看清城上的变化,独眼内光芒一闪,左爪也抬了起来。
这一次,它两爪同时凝聚罡气,两道铁色气团一同压上灵气壁。
按理说,这一击已经足够将那层光壁彻底击碎。
可出乎它意料的是,光壁只轻微颤了一下,先前蔓延开的细小裂纹,反而一道接一道淡去,最终几乎看不见了。
等两道罡气消散,灵气壁已经恢复如常。
“咦?”
玄铁猿独瞳微沉,没有立即再次出手,而是退后半步,仔细打量了阵法许久。
过了一阵,它眼中的光慢慢转动,喉咙里又发出一声轻呵,“原来如此。”
———
城下方台,江老太再次吐出一口淤血,这一次颜色比先前更浓,脸色反而好看了些。
她左手撑着膝头,缓缓喘了一口气,阵眼旁的江博明却已脸色发白。
“老祖,继续这样下去,极品灵石能不能供得上尚且不说,单是把阵法强行催到极限,不出半个时辰,它便会自行崩解。”
江老太仍没抬眼,也没有回答,只将神识重新压回阵心。
灵气继续从方台中央向外输送,比换石之前急促得多,台心那颗一阶上品灵石明暗闪烁,四角的八颗极品灵石,光芒也正在一点点往下压。
———
城外三百丈处,玄铁猿喉间又响起一声低呵。
它已经看穿这座大阵的虚实,不过是以极品灵石将阵法强行逼入极限,维持在超频状态。
区区一名筑基中期的老修士,再加上一座二阶上品阵法,又能撑得了多久。
等阵法自行崩解,以它三阶初期的实力,横扫眼前这座风梧城并不费力,此时急着攻破,反倒落了下乘。
玄铁猿缓缓向后退了两步,打算借整个兽潮拖垮这座阵法,如此既省力,也省心。
它喉咙里发出一道低沉咆哮,城外的妖兽立刻从四面八方蜂拥而上。
第59章 危
最先支撑不住的,是城东南方向。
一面阵旗射出的光柱忽然咔地裂开,半空中的那一截迅速回缩,灵气壁上随之出现一道一丈宽的缺口。
城下方台旁,江博明猛然抬头,“老祖,东南!”
江老太没有回答,神识却在瞬间转动,灵气从台心猛然灌向东南,四角八颗极品灵石中的光芒也一同朝那里汇去。
裂开的缺口被淡金色灵光一点点重新合拢。
三百丈外,玄铁猿将这一幕看得清楚,喉咙里嗯了一声,随即蹬地而起,从北门直奔东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