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伸手碰了碰胸前断肋，疼得眉头一皱，随后才走到老姚身边。
老姚仍靠在街边墙根，双眼半睁，手中还攥着那半截木刀柄。
路远在他面前蹲下，低声唤了一句：“老姚。”
胸口闷了好一阵，他才抬手替老姚合上双眼，又从老姚怀中摸出储物袋，揣进自己怀里。
路远仍蹲在原处，没有立刻起身，心里已经转过一遍。
自己只有炼气六层，还断了两根肋骨，此时走出去，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
可姚芸还在城西。
老姚家就在城西染坊后面的巷子里，平日从风符会离开，也总是朝那个方向走。
路远第一次见到姚芸，是去年初夏。
那日老姚抱着女儿进风符会，小姑娘在桌脚绕了几圈，伸手便来抓他的袖子，他侧身躲开，害得她一屁股坐到地上，张嘴便哇哇大哭。
过了一旬，老姚再次带女儿过来，姚芸进门便冲到路远面前，仍是伸手要抓，这一次，他没有躲。
小姑娘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张嘴就啃了一口。
老姚当时嚷得最响，“小祖宗，你爹就这点修为，再啃下去，爹该回奶娘怀里去了。”
第62章 姚芸（求追读）
眼下兽潮已经进了城，姚芸再也指望不上旁人。
路远若不亲自过去一趟，这一关在心里无论如何都过不去。
他抬头看了看城池上方摇摇欲坠的大阵，轻叹一声，“唉，算了，这阵法也快撑不住了，等三阶妖兽真正进城，这一世多半还是难逃一死。”
路远咬牙站起，胸前断掉的肋骨每动一下都疼得厉害，他却没有停下。
低头看去，小粉还趴在脚边，方才被黑斑豹的爪风扫到后，它倒在那里一直没动，好在并没有出事。
“小粉，没事吧？”
小粉哼了一声，起身蹭了蹭他的裤腿。
路远摸了摸猪头，这头小笨猪前阵子刚刚晋入一阶后期，他一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兽潮压境以后，风梧城里的炼气后期修士全被江家管事逐个登记，安排到城墙上守城。
若小粉的真实境界暴露，江家管事第二日便会找上门来，让路远也去前线出力。
底牌这种东西，总得藏到自家真正需要的时候再用。
如今倒正好派上了用场。
路远本身是炼气六层，再加一头一阶后期灵宠和手里几样压箱底的物件，只要别倒霉到再次撞上二阶妖兽，多少也有几分底气。
“跟紧。”
小粉颠颠地跟了上来。
路远没有替老姚收尸，眼下的情形根本不允许，他担心方才那头黑斑豹去而复返，只能等战事结束后，自己若还活着，再回来料理。
一人一猪沿着街边墙根慢慢挪动，避开几处仍在缠斗的妖兽，也绕过路边的修士尸首，一路往城西赶去。
———
老姚家在城西染坊后面那条巷子的最深处，屋子不大，前后两进，外间是堂屋，里面才是卧房。
路远绕过染坊所在的街道，赶到巷口后停下脚步，胸前断肋一阵阵抽痛，他眯眼朝里面望去。
巷子里黑了半截，老姚家的屋门在檐下半敞着，路上横着几具尸体。
这条巷子是老姚平日从风符会回家必经的地方，路远曾跟着走过几次，前面那几户街坊，他都认得脸。
几具尸体分别靠在门槛和墙根，路远没有上前细看，却已经知道那都是谁。
他眼神沉了下来，没有立刻进巷，因为半开的屋门后仍有动静。
“嗬嗬。”
“嗬嗬。”
那道粗重的喘息声，正是来自于妖兽。
路远咬住牙，从腰间摸出几张符箓握在手里，缓缓向巷内挪了两步。
屋中顿时传来一阵骚动，一头一阶后期青毛猿从门内钻了出来。
这头妖兽虽然比方才的黑斑豹小些，却比寻常一阶后期妖兽大出一圈，一只前爪还沾着鲜血，另一只爪里则抓着一个布包。
布包中露出半截小小的胳膊，皮肤粉粉嫩嫩。
那是个娃娃。
姚芸。
她在青毛猿的爪中轻轻动了一下，哭声很弱，所幸还活着。
小粉抬头看了路远一眼，浑身的毛已经压低，鼻头转向青毛猿。
路远眯起眼，朝小粉递了个眼色，小粉随即哼了一声。
———
巷中另一处墙根，还靠着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人。
此人二十来岁，腰间挂着江家牌子，修为炼气六层，身上留着几道惊人的伤口，胸口起伏已经十分缓慢，双眼只能勉强睁开一半。
这名江家弟子方才同样撞上了青毛猿，被一爪砸到墙根，只剩半口气吊着。
他眼睁睁看着妖兽进入屋中，又看着它从里面叼出一个娃娃，想要阻止，身体却根本动不了。
就在这时，巷口走进来一个人。
江家弟子认出了来人，那是西街“有间小铺”的路掌柜，前阵子他还在铺中买过几张中品符箓。
他眼神微动，路掌柜炼气六层的修为，自己是知道的，可这样的修为撞上一阶后期妖兽，几乎就是送菜。
江家弟子张开嘴，想喊一声快走，吊着的半口气却连喉咙都带不动。
他只能看着路远走进巷子，脚下凝甲符的灵光已经稳住，手里也握着几张符箓，心中随之叹了口气。
完了，这位路掌柜恐怕要陪那娃娃一道死在这里。
可下一刻，他忽然察觉到了路远脚边那头小猪的气息。
一阶后期？
江家弟子的眼睛顿时瞪大。
———
青毛猿眯眼盯住小粉。
它原本只将那团粉色、软乎乎的东西当成好下口的酒肉菜，眼下才发现，对方散出的气势竟然不比自己弱。
青毛猿喉中嗬了一声，前爪一抖，将装着姚芸的布包甩到屋门旁边的墙根，包中孩子的哭声也跟着一颤。
它随即蹬地扑向小粉。
小粉的境界虽到了一阶后期，底子终究还嫩，可它没有退，同样蹬地冲出，压低鼻头正面迎了上去。
砰的一声，两股气力在半空硬碰，小粉整头猪被震得向后滑出三步。
不过它没有倒下，鼻尖那缕粉色光气已经擦过青毛猿下腹，在皮毛上嗤地划出一道伤口。
青毛猿反爪抓回，正中小粉脊背，又是一声闷响，小粉在半空翻身摔向墙根，低低哼了一声，一时没能爬起来。
路远手里的符箓早已分好，两张爆音符，两张火爆符。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两个耳朵，正好给你来一对。
手腕抖动，两张爆音符分别飞向青毛猿双耳，同时炸开。
青毛猿这种一阶后期妖兽，骤然被爆音贴耳震响，半边脑袋都嗡了一阵，眼中的凶光也随之晃动。
就是这一晃神，给了小粉重新起身的空当。
墙根处的小粉重新爬起，鼻头向下一压，再次蹬地冲来。
路远眼神微动，手中另外两张火爆符同时甩出，心里又骂了一句，嘴张得这么大，吃你爷爷两记火龙爆。
青毛猿正张嘴怒吼，两张符箓直接贴进嘴里，火焰随之向喉间窜去。
它喉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呜响，半截身体已经由内而外烧起，前腿很快软了下去。
小粉趁机一头拱中青毛猿喉骨。
咔嚓一声，青毛猿的喉骨应声折断，随即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
路远先前被黑斑豹留下的内伤又翻涌上来，胸前断肋也痛得更厉害。
他张嘴咳出一口血，眼前骤然黑了一阵，只能勉强撑住身体，没有倒下。
过了片刻，眼前才重新清晰，路远慢慢站直，小粉也颠颠地凑了过来，毛上沾着一道青毛猿的血。
它抬头看了路远一眼，又蹭了蹭他的裤腿。
路远挪到屋门前，缓缓蹲下，将墙根那个布包抱进怀里。
包中的娃娃睁开眼，看了他一下。
路远没有出声，只重新直起身体，一步步向巷外挪去。
———
巷子另一侧，受伤的江家弟子仍靠着墙根，半睁着眼，看见路远抱着娃娃离开。
他嘴唇艰难地动了几下，“谢谢前辈……”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路远的脚步却停了一下。
直到此时，他才留意到这名江家弟子伤得极重，肩头骨骼已经塌下，一条腿压在身下，弯成了不该有的角度。
路远朝他点了点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眼下自己确实帮不了他。
“小粉，跟紧。”
小粉哼了一声，它已经很累了。
路远抱着姚芸，带着小粉，从城西染坊后面的巷子里慢慢挪出去，朝西街方向走去。
第63章 拂尘
江凌川正在南街一带血战。
他以炼气大圆满修为操控二阶下品飞剑，一道剑光接着一道剑光扫过街面，每隔几个呼吸，便有一片妖兽倒下。
就在这时，他眼角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巷口有道人影一闪而过。
那是他的妻子苏婉。
她身边还跟着一名炼气八层的江家护卫，两人正退向墙根，更远处，一头二阶初期妖狼已经从街口蹿了过来。
江凌川面色顿沉，挥剑斩落身前两头一阶妖兽，随即朝小巷踏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