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前见剑光自天而降,还以为是哪位金丹真人赶到了,此刻真正看清来人修为,心中刚升起的那口气顿时泄去大半,喉间强压着的血气也跟着往下一沉。
只是一位筑基圆满。
江博明一直看着她,见老祖眉间重新拧紧,脸上那点喜色也僵住了。
他低声问道:“老祖,城外那位……不是金丹真人?”
江老太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嘴角还留着没来得及擦去的血。
“……老祖。”
江博明又唤了一声,见她依旧闭着眼,只得垂下目光,他脸上刚松开的肌肉重新绷紧,颜色淡得几乎与方台青砖无异。
紧握的双拳却越攥越紧,胸中那股火不是冲着老祖,也找不到旁处可去。
......
城外,玄铁猿没有立刻再攻阵,它的目光在青年与长剑之间来回打量了遍。
来人虽只有筑基圆满,可那柄剑却绝非寻常法器。
方才一击不仅劈开了它仓促凝成的屏障,余势还越过罡气,在颈侧留下了一道浅痕,那处皮肉此刻仍有细微的紧绷感。
玄铁猿喉中滚出一声低笑,附近草叶都被震得轻颤。
“小辈,你是来送死的吗?”
它爪中重新聚起罡气,语气依旧轻蔑:“年纪轻轻便有这身修为,你若死在这里,家中长辈怕是要心疼许久。”
独瞳又转向那柄青剑,玄铁猿咧开嘴角:“这剑倒有些意思,三阶中品,还是上品?”
“可惜持剑的只是筑基,今日若换一位金丹真人来,我二话不说,转身便走。”
它将前爪抬得更高,铁色罡气一层层覆上掌心,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你们人族所谓的天骄,总要吃过亏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我会先碎了你的骄傲,再让你明白自大是什么后果。”
青年始终没有接话,只将左手两指并拢,朝身前一点。
虚空轻响,数十根翠色木枝凭空抽生,枝条粗细不一,尖端却都凝着锋芒,顷刻间便在他周围织出一片十丈方圆的木林。
玄铁猿一爪压下,罡气脱掌而出,如同一面看不见的厚墙从上方沉沉砸落。
最外层的细枝率先崩断,紧接着便是内圈粗枝,勉强多撑了半口气也跟着裂开,清脆响声接连传来,整片木林由外向内迅速塌缩。
等那股罡气逼到青年身前一丈,只剩三四根粗壮木枝还在支撑,余劲则被青剑荡开的光芒卸向两旁。
狂风卷起衣袂,青年仍站在剑柄上,没有后退。
他左掌按下,青色长剑发出一声清鸣,剑身上的光芒骤然分散,化作七八道相同的剑影,每一道都裹着不弱于先前那一剑的锋锐气势。
剑影绕身一转,从不同方位同时斩向玄铁猿。
玄铁猿挥爪扫开正面的三道剑光,青色火星在掌间迸溅,另一只前爪紧接着横拍,又将两道剑光打散。
余下两三道已经掠过它的肩头,大片玄毛随风飞起,露出下方铁色皮肉,仍未见血,却留下了清楚的剑痕。
这一处已经不只是削去表层皮毛,法器的锋芒顺着剑光切入其中,只被更深处的铁硬皮肉挡了下来。
玄铁猿盯住青年,独瞳中的轻蔑终于散去。
这柄剑不俗,持剑的人也一样。
第65章 鏖战
青年左手再引,散在半空的七八道剑光应声回转,在一声清鸣中重新合为一柄。
随后剑指下压,锋芒直取玄铁猿前胸。
玄铁猿反手抡起前爪,硬生生将剑锋挑偏,剑光擦着它掌心掠过,在铁硬的皮肉上剖开一道一寸深的口子,乌黑血液随即涌了出来。
它身躯向下一沉,再抬眼时,独瞳中的轻慢终于彻底收敛。
“倒有几分本事。”
粗哑的声音还没散尽,玄铁猿便猛地扑向前方,落脚处地皮轰然塌陷,碎石贴着地面射向四周。
它不再收敛周身罡气,数寸铁芒同时暴涨,半空光影被冲得一阵扭曲,方圆十丈内的灵气也随之荡空。
这一爪不再只是试探。
青年御剑急退,五丈距离眨眼即过,脚下长剑却仍被追来的爪势震得嗡鸣不止,连他压在剑柄上的手腕都跟着发麻。
罡气追到近前时已被拖去大半力道,余劲仍掀得他离开剑身,青年顺势在空中翻过半圈,左掌重新扣住剑柄,才又稳稳落回剑上。
长剑没有坠落,剑身青光却被压低了一层。
......
城北缺口前,江凌川半边青衫染着血,脚下躺着一头刚断气的一阶后期巨蟒。
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迹,恰好看见东南半空剑势炸开,目光不由停在了那里。
云层被割出一道长缝,灰白天光从缝中落下,照着那名立于剑柄的青衫青年,衣袂在高处迎风翻动,远远望去,竟像一幅悬在云下的画。
方才那一剑落下时,连方台上老祖铺向城外的神识都轻轻颤了一下。
江凌川心口随之一紧,把嘴里的血咽了回去,直到亲眼看见这一剑,他才真正明白,自己与青州最顶尖的同辈隔着多远。
他低头看向掌中飞剑,剑刃沾着一道道半干的兽血,剑柄丝绳早已湿透,黏在掌心,同样是越阶御剑,到了那人手中,剑却真如臂膀延伸出去一般。
尸堆后忽有一头妖狼扑来,江凌川腕间一翻,剑光贴着颈骨切过,狼头当即滚落在地。
他没再去看,却默默记住了那道剑光在心底,随后提剑迎向缺口处仍在涌来的妖兽。
......
城下方台,江老太半阖的眼皮一动,神识同样追着那一人一剑,先前坠下去的心思也一点点浮了起来。
一个筑基圆满,竟能与三阶初期妖兽硬撼至今,眼下虽谈不上占优,却也没有显出败势,几乎已是势均力敌。
也许风梧城当真还有救?
江老太浑浊的眼里亮起一点微光,她没有继续坐等,左手径直按上方台中央的阵心石,决定拿残余阵力赌这一回。
石面上平日不甚显眼的纹路一寸寸亮起,随着一声低鸣,覆盖全城的光罩猛然颤了一下。
江博明脸色骤变:“老祖——”
江老太没有应声,神识已经催动阵心运转,江博明咬住牙,也只能眼看着守城大阵由守势向攻势翻转。
这座大阵平日撑起光罩护城,需要时却也能将聚拢的灵气送出城外,只是两者不可兼得,一旦转攻,城墙便再无阵光遮护。
城中修士纷纷惊愕抬头,只见残破光罩正从四面向外退散,原本被阵壳遮住的天空一块块露了出来,灰白天光从扩开的缺口倾入城内。
与此同时,玄铁猿后方浮现出数十道灵气长矛,矛身由虚转实,寒光森然的尖端全都对准了它的后心,连附近空气都被压得发沉。
江老太以神识逐一扣住矛势,第一道长矛破空刺出,第二道紧随其后,间隔不过一瞬。
玄铁猿身躯一震,显然没料到那名苦撑大阵的筑基修士还有余力反击,它回爪砸碎迎面一矛,炸开的灵光还未散尽,下一道已经抵到身前。
几十道长矛接连落在它周身筋骨上,单独一道伤不到根本,接连不断的冲势却逼得它分神抵挡,将庞大身躯硬拖慢了半步。
这半步,已经足够给青年争出几处破绽。
......
地窖里,路远靠着洞壁睡了还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头顶传来的闷响惊醒,胸前断肋随着呼吸阵阵作痛。
地窖顶簌簌落下一层灰,片刻后又是一声更沉的震响,连墙根那坛酒都跟着轻轻磕了一下。
路远睁开眼,没有急着动,他听见外面的响动一道接一道,先是近似重物断裂的咔响,随后又夹进几声尖锐破空,与兽群踩过街巷的动静全然不同。
他扶着洞壁站起身,肋骨立刻疼得一抽,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含在嘴里的回春丹尚未化尽,残余药力还在缓慢渗向伤处。
小粉仰头看着他,姚芸仍躺在小棉絮上,呼吸轻而平稳,路远蹲下来摸了摸小丫头的头发,又按了按小粉的脑袋。
“你别动,我看一眼就回。”
小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重新伏到姚芸身旁。
路远踏上地窖台阶,手指扣住青砖暗门上的凹槽,先将门顶开一条窄缝,见外面斜阳已经压低,才又托高几分,探出半个身子。
巷口有风吹过,他眯起眼抬头望去,东南半空正钉着一道青色剑光,剑上立着一名青衫束发的青年。
隔着这段距离,面容看不真切,左肩衣料上那片银线绣成的细碎青叶却在剑光中格外清楚。
这样的衣纹只会出现在一个地方——青禾宗真传弟子的衣袍上。
筑基圆满,能独战三阶妖兽,又是青禾宗真传,路远把听过的名字在心中一过,最终只剩下一个。
陆星遥。
青禾宗这一代首席真传,也是百年来唯一的地灵根弟子。
第66章 长青剑
路远没有出声,手扶暗门,静静看着城外那一人一剑。
长剑上的青光骤亮,青年左掌压住剑柄,剑下虚空随之一震,一株碗口粗的灵木拔空而起。
树干转眼长至十几丈,繁茂枝冠与玄铁猿肩头齐平。
青年掌心未离剑柄,一缕意念顺势斩下,整株灵木应声崩散,树干、枝叶尽数化成青色灵气,从下到上汇作一道长流,没入剑身。
剑上青芒骤然拔高一截。
紧接着,他左手离开剑柄。
往虚空中再一按,先前铺在周身十丈内的数十根木枝同时散开,纷纷化作灵气归入长剑,四下木势顷刻收得干干净净,剑光也随之又盛一层。
这是他眼下能从这柄三阶飞剑中催出的全部威势。
青年剑指一引,淡淡道:“去。”
长剑发出一声锐鸣,破空而下,剑锋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数丈长的白痕,足足慢了半息才重新合拢。
剑势直取玄铁猿胸口,青光冲天,几乎横贯了城外这片昏沉天色。
玄铁猿独瞳猛缩,前爪已经抡向剑锋,身后的灵气长矛却恰在此时接连刺落,分别绊住它的前后腿,将庞大身躯拖滞了一瞬。
只这一瞬,它的爪便没能完全抡到位。
长剑从前胸贯入,又由后心穿出,钻进钻出不过眨眼,剑身却仍牢牢钉在它体内。
玄铁猿浑身一震,独瞳中的金光猛然炸开,仰头吼声震得方圆十丈草木齐齐伏倒。
乌黑血液从胸前伤口喷涌而出,落在地上便冒起一阵白烟,它周身玄毛也浮出焦黑纹路,仿佛被那道青光从里向外灼过。
玄铁猿一爪拍落,大片地皮随之塌陷,它仍想向前扑去,插在胸口的长剑却不断把青色灵力送进伤处。
每有一缕剑光钻入,附近玄毛便枯暗一片,很快从胸前向两侧蔓延开来。
它想要抬爪去拔那柄剑,手臂才到一半便无力垂落,双腿也像被钉在原处,再挪不动半分。
独瞳里的金光越颤越急,玄铁猿喉中挤出一声低沉的喘息,其中第一次有了绝望,也混着惊愕与一点来不及放下的遗憾。
它从没想过,自己会败在一个筑基蝼蚁的剑下。
眼皮渐渐垂落,玄铁猿用胸腔里最后那口气问道:“……这柄剑,叫什么?”
青年没有立刻回答,只看了看仍钉在它胸前的青色长剑,隔了片刻,声音才从半空落下。
“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