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是吗?”
路远转身便往后院走,嘴里还念叨着外面的摇椅没人搬。
门牌也翻回字面朝上,重新挂到门楣,林七又将柜面擦了三遍。
路远站在门外眯眼看了一会儿,只给了两个字。
凑合。
铺子重新开门后,他没有再多接生意。
头一年还隔上几日制一张中品符箓,收进木匣搁在柜台下,可进门的修士大多只扫一眼,问过价便又放了回去。
兽潮才过,这行情确实不好做,路远为此感慨过不止一回。
后院墙根多了一把竹摇椅,躺上去会吱呀作响,手边是一壶凉茶,膝上摊着旧书,小粉则趴在椅脚边,肚皮紧贴青砖。
日子就这样慢慢拖着,路远的修为卡在炼气六层,转眼快三年没动,养气丹断断续续也吃过一些,却始终不见多少作用。
第一年他还有些着急,到了第二年,这份心气渐渐平了,第三年修为仍没动静,他也就彻底躺平。
毕竟是五灵根的底子,四十出头能修到炼气六层,已经算烧了高香,不少四灵根修士到了这个年纪,修为还不如他。
反正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慢慢来便是,车到山前总有路,路远偶尔半阖着眼,便这样在心里安慰自己。
这五年里,江家先后又来过两回。
头一次是兽潮散去三个月后,江显拄着那根紫檀木拐再次登门,仍带了礼物,只是从头到尾没提“招揽”二字,临走才说江家的门始终为路掌柜敞着。
路远陪他喝了几碗茶,客客气气送出门,至于那扇敞开的门,他没有顺势应下什么。
......
第二次是在来年开春,江博棠亲自上门。
这便是当年江家拍卖场上负责报场的那位老管事,两道眉毛白得像雪,腰板仍和那日一样挺得笔直,路远一眼便认了出来。
江博棠坐下以后也不绕弯子:“路掌柜,江家堂上存着一份一阶上品符箓传承,你若愿意成为江家客卿,这份传承可以借你阅看。”
路远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一阶上品符箓传承,这份饵的分量可不轻,好家伙,江家是真舍得下本钱。
江博棠并不催促,只慢悠悠又补了一句:“客卿期限十年。”
路远喝了口茶,入口微苦,他把茶碗放回桌上,心里也把这十年掂量了一遍。
若是在几年前听见这样的条件,他怕是连茶都顾不上喝,当场便会答应,可如今江家这艘船外面看着体面,船底却漏水漏得厉害。
江老太那边三年没有消息,江博渊、江博源这两位主要掌舵人又传出意见不合,近来时常闹别扭,已经称得上内忧外患。
十年里江家若沉了,挂着江家招牌的客卿便是最早被清算的一批,这块饵再香,也犯不着拿命去吞。
路远又喝了一口茶,才开口道:“江老爷子高看路某了。”
江博棠眉头轻动:“嗯?”
“路某今年四十有余,以五灵根的底子,能修到炼气六层已是侥幸,上品符箓却要炼气后期才能制作,我这辈子能不能踏进后期还在两说,若始终进不去,传承拿在手中也是无用。”
“路掌柜过谦了。”
路远摇头,将茶碗推到桌子中央:“不是过谦,江家这份心意路某记着,往后若有用得着制符的零碎活计,叫人来知会一声,路某随叫随到。”
江博棠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不过很快便收拾好神情,笑着应道:“路掌柜客气。”
他没有继续追问,又坐着喝了一阵茶,随后起身告辞。
路远把人送出铺子,门关上时,隐约听见老人在拐角处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回头。
林七很快从柜台后探出脑袋:“路掌柜……”
“嗯。”
“那可是一阶上品符箓传承。”林七说完似乎还想接什么,嗓子里刚嗯了半声,又咽了回去。
路远收起茶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林七,这世道有人递你个香饽饽,别急着咬,先掂一掂里面藏没藏针。”
林七认真点头:“懂了。”
“你懂个屁。”路远瞥了他一眼,“这五年你跟着我,江家来一回你叹一回,何家来一回你也叹,叹什么呢?”
林七小声道:“我就是觉得可惜,那可是一阶上品符箓传承。”
路远端着茶碗往后走:“江家这艘船底下漏没漏水,你眯着眼看看街口那几间挂江家牌子的铺子,自己琢磨。”
林七果真朝外看了一阵,过会儿便掰着指头算起来:“西街南头老郑头那间,东街那家炼器铺,还有……”
“够了,你手指掰多了,眼神也跟着不好用了。”
林七一愣,只好把余下半句咽了回去。
何家后来也登过门,来的仍是何崇安。
这一回条件比上次稍好,每月依旧一块中品灵石,另给洞府一间,灵兽丹按季供给,又添了一条,符材可按何家的走货价拿。
路远照旧打起太极,只说还得再想,何崇安也不急,留下话便走了。
等人出了门,路远躺回后院摇椅,心里又嘁了一声,何家给的条件比江家那份传承差得不少,可见眼下真正着急的不是何家,而是江家。
五年算下来,江家来了两回,何家同样两回,钱家则派过一回小辈。
前两年还是各家当家话事的人亲自登门。
往后几年便换成小辈,进来坐上一阵,留两句不轻不重的话,确认路远不会站到对家那边,其他的也懒得多管,随后便告辞离开。
这个关头,谁都不愿逼得太紧,平白给自己多树一个敌人。
林七后来也习惯了这样的迎来送往,每逢有人登门,他先把茶泡好,等客人说完话再送到门外,回头还知道给路远续上一壶,动作熟得像真在茶馆招呼客人。
有一回他收拾茶碗,忍不住嘀咕:“路掌柜,咱们这铺子开得跟茶馆似的。”
路远靠在摇椅上翻过一页书:“那你怎么不收他们茶钱?”
“……您真要我收?”
“你要是真想收,我不介意。”
林七松了口气,连连摇头:“他们的茶钱我可不敢收。”
第72章 风声(今天追读很重要)
这五年里,路远每年都会往外寄信。
头一年送去青禾宗的那封没能寄到,第二年他又写了一封,足足等了半年,才终于收到沈砚的回信。
信上说青禾宗一切安好,兽潮没有扫到那一带,沈砚又提了几座城池的近况,临到末尾,还顺带写了一句,听说永宁城并未起兽潮。
路远看到这一行时,心里微微沉了下去。
永宁城,他同样寄过信。
五年间,送往田家的信前后已有七八封,收信人都是田壮,却没有一封得到回应。
最初路远还能用路上不太平来宽慰自己。
毕竟传书雀飞到半途被妖兽叼走并不稀奇,可等沈砚那句“永宁城没起兽潮”送回来,这个说法便站不住了。
兽潮既没扫到那边,田壮为什么不回信?
多半是另有事情。
路远把田壮从前寄来的几封旧信全部翻出,摊在油灯下一封封重看,盘了大半夜,也没能从字里行间找出什么头绪。
最后,他仍把旧信收回储物袋。
旧信收回以后,该寄的信仍一封没停,往后三年里,路远每到时候便照常落笔,到了第五年,依旧会把写好的信交给传书雀。
林七有一回见他又在封信,忍不住道:“路掌柜,您这位老朋友是真不爱回信,要不咱别寄了?”
路远把封口压平:“寄吧,寄得多了,万一哪一封就回了呢。”
第四年入秋,杜娘子搬到何家西边那条巷子也满四年了。
这些年路远每隔一两个月便会去看一回姚芸,小姑娘已经六岁出头,模样渐渐长开,眉眼更像她娘一些。
第一年去时,她还认得路远,看见他跨进门便会笑,到了第四年再见,也只是脆生生喊一声“路叔叔”,喊完便低头接着玩。
路远蹲下来摸摸她的头顶,发丝比小时候硬了,发尾还梳着一条短短的辫子。
杜娘子在后面沏茶,陪他聊了几句近来铺子里的行情,等两碗茶喝完,路远便起身告辞。
走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姚芸正蹲在门前逗一只野猫,杜娘子倚着门框,安静地看着她。
风从巷中穿过,吹得小姑娘发尾那条短辫晃了几下,路远转身往西街走,走出几步,心里忽然想,老姚若还活着,这时候姚芸该有人接送了。
......
到了第五年,风梧城里渐渐有了些风声。
江家本宅的家丁换得越来越勤,各家挂牌客卿被叫去议事的次数,也明显比往年多了。
林七如今与街口几间铺子的小伙计混得熟,外头有什么动静,往往是他先听见。
这一日,他回铺后便凑到后院:“路掌柜,听说江家本宅这两个月把客卿叫去议事三回了,比往年一整年还多。”
路远躺在摇椅上,没有马上答话,过了一会儿才道:“今年常用的制符材料,多囤一些。”
林七愣了愣:“您是要赶着制什么符?”
“不制,先囤着。”
“囤着做什么?”
“等涨价了好出货。”
林七眨眨眼:“您是觉得制符材料要涨价?”
“为什么?”
“江家要是真乱起来,城里制符、炼器、炼丹要用的东西,总会是第一批涨的。”
这一回,林七是真懂了。
第五年六月,路远又去了一趟城东风符会。
五年过去,会里也换了不少人。
虽然老周和孟符师还在,宋符师已经挂上钱家的牌子,新来的几张面孔,路远只觉得眼熟,却叫不出名字。
这些年他来风符会的次数少了,与新进的人自然也谈不上熟络。
那日下午,他陪老周喝完一壶茶,两人前后坐了一个时辰,老周没说多少话,直到茶水见底,才伸手拨了两下算盘。
“路兄,江家堂上近来不对劲,议事议得太勤,连几名客卿都开始嫌烦了。”
老周看着算珠,声音压得很低:“还听人说,博渊老爷和七爷这一个月都没有碰过面。”
路远端着空茶碗应了一声,老周也没再往下讲,他能打听到的只有这些。
两人坐了一会儿,路远便起身告辞。
走出风符会时,日头已经压低,他沿街往西走,每经过一条街,都会留意路旁那些挂着家族客卿牌子的铺子。
今日这些铺面收门的时辰,普遍比往年早。
怕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