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真万确!”小喽啰拍着胸脯,“咱们的人在坊市,亲眼瞧见他寨里人出来卖符,前后好几回了;还打听出来,他寨里前阵子,似乎是请来了个高人,我猜测,多半就是那高人教导的。”
堂下几个喽啰也跟着叽叽喳喳,七嘴八舌。
镇山豹身旁的狗头军师抹了把脸上的茶水,眯起眼,慢悠悠插一句:“卖的什么符,可打听清楚了?什么品阶的?”
“打听了!都是些一阶下品的符箓。”
狗头军师捻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子,沉吟半晌,忽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这位高人,多半是叫王栓柱给绑来的。”军师神神道道,“你们想,一个好端端会画符的修士,怎么肯到那种穷山沟里,给一帮土匪当先生?定是王栓柱那厮仗着修为高,把人家一个炼气初期、中期的符师强掳了去,逼着画符挣钱!”
满堂恍然大悟。
镇山豹越听脸越黑,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岂有此理!”他一脸正气,“光天化日,强抢民……强抢符师,是可忍孰不可忍!弟兄们,咱们得行侠仗义,把这位先生解救出来!”
“解救到哪儿去,大王?”
“嘿嘿。”镇山豹搓了搓手,咧出一口黄牙,“自然是解救到咱寨里来,绑——啊不,请来。”
......
天地间,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大漠。
风卷着黄沙,漫天打旋,天尽头,一道孤直的狼烟笔直地戳上去,烟底下压着半轮残阳,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正一点点沉进沙里。
卓鸿独自走在这片苍茫里,一人一影,渺小得像粒沙,前几日换乘的飞舟半途出现了故障,他为了赶时间,便准备徒步穿行,赶到下一个换乘点。
行了大半日,前头现出一座村落。
本该是炊烟起、有人声犬吠的时辰,那村子却静得瘆人,卓鸿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入眼,尸横遍野。
村里村外,横七竖八倒着尸首,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血浸透了黄土,结成血咖,更瘆人的是,连村头那几棵老树、墙根的杂草,都齐齐枯萎,寸草不生。
卓鸿在村中走了一遭后,正要转身离去时,脚步忽然顿住。
一丝微弱的气息,从一处塌了半边的柴垛底下,断断续续地透出来。
卓鸿走过去,搬开柴草。
底下蜷着个三四岁的娃娃,满脸是灰,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瞪着双惊恐的眼,死死咬住嘴唇,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那娃娃见他凑近,抖得愈发厉害,小身子直往后缩。
卓鸿蹲下身,解下背上的水囊,递了过去。
那娃娃死死盯着他,过了好半晌,才哆哆嗦嗦地接过,灌了两口。
“村里,出了什么事。”卓鸿淡淡的问道。
那娃娃缩了缩,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
“……来了个人……抓人……放血……”
卓鸿眉头皱了一下。
他沉吟片刻,随后伸手将娃娃从那柴垛底下抱了出来,掂了掂,背到身后。
这荒山野岭的,总得寻个还有活人的村镇,把孩子安置下。
走了大半日,傍晚时分,前头现出一座荒废的古寺,正好避一避夜里的风沙。
卓鸿走进去,却见寺里已经有人。
一个青袍修士,盘膝坐在残破的佛像前打坐,听见动静,睁开了眼,两人目光一触,互相感应到对方也是个炼气圆满的修士。
“道友也是来避风沙的?”那修士率先开了口,神色平和。
卓鸿“嗯”了一声,随后另寻了一处角落,放下背上睡着的孩子,预备将就着歇一夜。
才一放下,那娃娃就醒了。
他一眼瞧见佛像前那青袍修士,整个人剧烈地抖起来,小手死死揪住卓鸿的衣角,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气音。
“是他……是他……”
佛像前的青袍修士,缓缓侧过头来。
他脸上那点平和褪了下去,换上一副饶有兴味的神情,歪了歪头,看向卓鸿背后那瑟瑟发抖的娃娃。
“哦?”他笑了,“有意思,居然还有幸存者。”
卓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座村子,”他淡淡开口,“是道友的手笔?”
“是又如何。”那修士挑了挑眉,毫不掩饰,“一村蝼蚁罢了,正好入我的丹炉,怎么,道友想替天行道?你我都是炼气圆满,不如井水不犯河水,明日一早,就此别过?”
卓鸿呵了一声,摇了摇头,随后抬脚,朝佛像前走去。
那修士见此,神情瞬间阴霾一片。
随后他袖子一抖,佛像前几点残烛“噗”地灭了,身后阴风骤起,整座古寺眨眼沉进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煞,漫天黑气化作千百道厉芒,挟着噬人的死气,朝卓鸿铺天盖地罩下。
卓鸿一把将孩子拢到身后,迎着那片黑芒,踏前一步。
一身法力轰然爆开,又有一股精纯刚猛的武道真意随之奔涌,两道力拧成一股,周身那浓稠的阴煞,竟被生生荡开一个丈许方圆的空当。
邪修那千百道厉芒打进这股气劲里,如泥牛入海,连半分涟漪都漾不起来。
“这是……”邪修脸上的笑僵住了,声音陡然变了调,“炼气圆满兼武道天人?你究竟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只见卓鸿抬手一引,背后剑鞘里那柄二阶飞剑铮然出鞘,绕周身一转,剑光暴涨,锋芒毕露。
邪修瞳孔骤缩,魂飞魄散地催起满身护体黑气,那黑气厚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可在那道剑光跟前,仍旧不堪一击。
剑光一闪而逝。
“怎么……可能……”
邪修圆睁着双眼,话音戛然而止,一线血光自他脖颈渗出,下一瞬,那颗头颅冲天而起,鲜血激射,泼洒了满地。
“蝼蚁。”一道不屑的声音传来。
无头的尸身仿佛听到了此话,不甘的晃了两晃,颓然栽倒。
漫天黑气没了主人,飞快地消散下去,古寺里重又静了,那尊残破的佛像,在暮色里默默坐着。
身后的那孩子怔怔地望着地上的尸身,望了半晌,那一直绷着的小脸,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次日,卓鸿在前方一座还有人烟的市镇,寻了户厚道人家,留下几块灵石,把那孩子托付了下去。
而后,那一道孤影,重新踏进茫茫大漠,渐行渐远,终是消失在了黄沙与残阳的尽头。
......
虎头寨。
这段日子,大家托了路远的福,也不用去干以前那什么打劫的勾当了,可以说是难得清闲不少。
院里几个喽啰蹲着掷骰子,赌注是晚饭多分半块肉。
“六点!都给老子开六点!”一个秃顶汉子搓着骰盅,吹得唾沫横飞,“今儿手气旺,开出来你们都得管我叫爷!”
骰盅一掀,仨幺。
那秃顶的脑门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弹弓崩,疼得他嗷的一声蹦起来,捂着头直骂手气背。
墙角,老郭头守着小炭炉煨栗子。
他那小孙子捧着俩烫手的,左手倒右手,含混不清地直嚷烫,嚷完了还是攥着不撒手。
“郭爷,您给瞧瞧我这张,我感觉我最近画得长进了不少呢。”一个半大小子凑过来,献宝似的举起一张歪歪扭扭的符纸向老郭问道,毕竟老郭是他们这里目前学的最好的一个。
老郭头眯眼瞧了半天:“有长进?我看着像你这狗刨似的字。”
小子脸一垮,惹得旁边几个又是一阵哄笑。
灶房那头,胡婆子端着一笸箩刚出锅的杂面馍出来,挨个塞,塞到那秃顶手里:“输成那样,还有脸吃。”
随后转头又敲了敲老郭头那小孙子的脑门:“你少拿一个,仔细撑着。”末了冲掷骰子那几个嚷:“都小声点,吵得老娘灶上的火都不旺了!”
屋里,王栓柱对着一张画废的符纸,已经摔了第七回笔。
“娘的,这劳什子,比抡刀难十倍!”他骂骂咧咧地撂下笔,正准备起身找老郭请教一下,不过仿佛又想到了什么,自觉有点没面子,随后悻悻地抓过酒坛子灌了一大口。
日头落到山背后,天边那点橘红,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寨子里还亮着,虽然寨子不大,也并不繁华,不过火堆噼啪,笑骂、栗子的焦香、孩子的嬉闹,热热闹闹地,一直闹到了星子满天,也有山下那坊市不一样的味道。
第122章 三生花(求月票)
半年后,青州西部。
一座大裂谷中,终年阴暗,且底部不断有浓浓黑气散发,诡异至极,不过此裂谷底部有一条三阶灵脉,而且裂谷内部矗立着一座金丹宗门,玄阴宗。
玄阴宗也是青州唯三的金丹后期宗门之一,同时也是青州少有的魔宗。
苏辰从洞府里走出,顺着崖道,往谷顶的议事殿走去。
崖壁之下,关着各种虏来的人材,男女老少皆有,几个杂役弟子拎着木桶经过,随手往笼里泼些泔水,如此便算喂过了,一个半大孩子扒着笼栏讨水,随即被人一脚踹翻在地。
经过丹房时,隐隐裹着一股甜腻的腥味,两个弟子抬着副盖了草席的担子,席子底下露出一只惨白的脚。
进入议事殿后,殿内点着几丛青磷火,苏辰扫视一眼后,皱了皱眉,发现今日议事殿内,宗内各大金丹峰主竟全部齐至,落在上首之中。
很快不多时,所有筑基长老也全部到齐,分为两列站齐,苏辰站在最末位,一头霜白发,在那青光里格外扎眼。
此时上首之中坐着首座之位的一个黑袍修士缓缓起身,此乃玄阴宗副宗主,金丹后期修为,今日宗主未至,由他主持事议。
“今日召集诸位峰主及长老,是有一项任务发布,非常重要。”
黑袍修士顿了顿后,继续缓缓出声道:“我需要你们在十年内,抓捕九千九百九十九名身具灵根的童男童女。”
话音一路,几位长老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个眼色,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上座之中的各大金丹峰主脸上并无惊讶之色。
此时殿下一个长老拱了拱手:“副宗主,恕属下多嘴,抓几个有灵根的童子,原是底下炼气弟子也办得了的差事,何以要劳动满殿长老?”
“而且数量如此之多,恐怕会惊动那些自诩正道的宗门。”
副宗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你说的很对,正因如此,才需要交给你们来办,这桩差事,对宗门很重要,不允许有半点纰漏出现,所以你们手脚务必要干净,即使不慎暴漏,想办法将脏水泼给那些散修或者其他魔宗。”
“其余的你们无需过问,如果真的不慎暴漏宗门线索,你们知道应该怎么做。”
那长老躬身应了一声,随后退了回去,满殿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是没人再开口。
副宗主说罢,起身离开,紧接着各金丹峰主也相继撤离,从头到尾,都没人解释数量如此庞大的童男童女是用作何地。
随着殿内几道金丹气息的撤离,底下的长老才活泛起来,三三两两往外走去。
“老周,你说宗门这是要做什么,为何突然发布如此莫名奇妙的任务。”一个矮胖长老一边走,一边拿指甲剔着牙缝,“而且九千九百九十九位啊,我的个老天爷。”
被唤作老周的,是个眼窝深陷的瘦高个,他低声道:“我猜测,可能是为宗主做准备的,我怀疑宗主早就金丹巅峰了,可能是要为元婴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