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生维持着作揖的姿势僵在原地,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好在顾子生反应不慢,转过身来,冲路远又是长长一揖。
“前辈恕罪,晚辈有眼无珠,怠慢前辈了。”顾子生满脸惭愧,“听承业说,此番商队能平安归来,全赖前辈出手解围,前辈于我顾家有恩,还请入堂上座,容顾家尽一尽地主之谊。”
“起来吧,”路远摆摆手,“路某就是顺路来讨口茶喝。”
顾子生直起身,侧身肃客,又赶忙补上一句:“晚辈已遣人去禀老祖,家祖听闻前辈驾到,即刻便来。”
一行人往大堂去,小粉颠颠地跟在路远脚边,顾子生落后半步,一路上偷偷打量这头猪,越看越震惊,竟然真有炼气修士驾驭二阶妖兽?而且竟然如此听话。
进了大堂,分宾主落座,下人奉上灵茶,端着托盘走到小粉跟前时却犯了难,不知这位“道友”该上些什么。
顾子生低咳一声:“去,把库里那筐晚熟的灵果取来。”
小粉的耳朵当场就竖了起来。
......
茶没过三巡,堂外传来脚步声,一位老者进了堂。
老者鬓发皆白,面色和蔼,一身洗得发旧的青袍,瞧着不像什么老祖,倒像寻常人家坐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太爷。
顾子生连忙起身:“老祖。”
堂中众人跟着齐齐见礼,路远也放下茶盏,起身拱了拱手。
老者摆了摆手,目光先在路远身上停了停,又落到他脚边那头正埋头啃灵果的猪身上。
顾子生凑到老者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老者原本半阖着的眼皮抬了起来,浑浊的眼珠里透出一点光,在那头猪身上又扫了一个来回。
“稀客,稀客。”老者笑呵呵地迎上前来,冲路远拱手还了一礼,“老朽顾清,道友庙中援手之义,护得我顾家儿郎和货物周全,老朽在这儿谢过了。”
“顾老前辈客气了,举手之劳,当不得一个谢字。”
“当得,自然当得。”顾清拉着他重新落座,亲手替他续了一盏茶,“山野地方,没什么好东西招待,道友若不嫌简慢,就在山上多盘桓几日,让老朽也尽一尽地主之谊。”
“那便叨扰了。”
两人就这么闲聊了起来。
“听说,道友是打西边过来的?”
“嗯,在西边山里待了些年,待腻了,出来走走。”
“可有师承?”
“早年跟人学过几手符箓。”路远笑了笑,“不成气候,混口饭吃。”
顾清点点头,倒也不深究,转而说起了家里的日子:“老朽这一家子,在这山里守了几百年喽,外头的热闹,年轻那会儿也去瞧过几眼,没意思,还是关起门来过日子踏实,一条灵脉,几亩灵田,够儿孙们嚼用,也就够了。”
“这样挺好。”路远由衷道。
“哦?道友也觉得好?”顾清笑了,“如今外头的年轻人,可都嫌我们这种过法暮气。”
“安生比什么都强。”
“哈哈,投缘,投缘。”
话头转来转去,终归还是落到了那头猪身上。
“老朽痴长这些年岁,炼气蓄养二阶灵兽,还是头一回亲眼得见。”顾清望着堂下那头啃得正欢的猪,感慨道,“道友是如何做到的?”
“从小养到大罢了,不过是机缘巧合。”路远呷了口茶。
“机缘巧合。”顾清咂摸了下。
又说了一阵闲话,末了,顾清上上下下打量了路远一番,开口道:“老朽冒昧,观道友这一身气血,恐怕也不年轻了吧,……敢问道友贵庚?”
“六十了。”路远说道。
这是实话,路远如今确实六十了。
来之前,他特意把自己那身气血修改了一番,这也是他研究后发现那十倍寿命天赋可以做到,如今瞧上去,便是个六十岁修士该有的气血。
“六十了……”顾清假意叹了口气,“可惜,可惜了。”
“道友这份能耐,这份心性,若是再年轻个二三十岁,往后水磨工夫做足,冲一冲筑基,未必没有指望。”他摇着头,满脸惋惜,“偏偏,是六十了。”
路远笑了笑,没辩解,而且他怎么感觉这人还有点高兴呢?
“那道友往后,作何打算?”顾清又问,“可有落脚的去处?”
“还没想好。”路远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哦……”顾清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再多问。
“不急,不急。”老人慢条斯理,缓缓笑道,“这样的事情,确实是需要好好想想。”
堂下,小粉把筐里最后一颗灵果拱进嘴里,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第127章 再当长老
山风顺着坡口往上灌,半山的灵田吹出一层层绿浪。
路远负着手走在田埂上,顾子生陪在边上。
灵田一层一层顺着山势往上垒,田埂上立着引灵的石柱,楼阁之间架着廊桥,几百年的老宅子,梁柱都让岁月磨得发亮。
“这一坡种的都是灵谷?”路远问。
“东边这几层是,西边那几层是灵薯。”顾子生道,“山上灵气足,一年两熟,足够顾家嚼用,还能匀出些给山下。”
“好地方。”路远指了指头顶的廊桥,“这桥瞧着有些年头了。”
转到后山一处院墙外,隔着墙就听见里头风声霍霍。
顾子生引他进去,只见院里一个青年正在练剑,约莫二十上下的年纪,身材高挑,挥着一柄二阶飞剑,剑风飞舞,秋风扫落叶。
“这是我顾家年轻一辈里最出挑的,顾峥,二十岁,已经炼气七层了。”顾子生得意的说道:“族里都说,顾家往后的指望,要落在这小子身上。”
路远抱着手臂看了一阵,随后笑呵呵开口。
“剑是好剑,就是盈而不冲,锐而不藏。”
顾峥收剑回身,疑惑的打量这个跟在家主一旁的陌生中年人:“你什么意思?”
“形逐意,意逐气,气归神,神归虚。”路远道,“你这剑,形与意都到了,气却拘在窍里不曾化开,神浮在外头落不回来,以实填虚,剑越练越快,根越扎越浅。”
顾峥听得眉头紧皱,随后他把剑往身前一横:“……你谁啊?你知道我——”
“放肆!”顾子生一声断喝,脸都黑了,“不得对筑基前辈无礼!”
“我管他什么前……”
后半截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顾峥张大了嘴,看看家主,又看看眼前这个中年人:“筑、筑……筑基?”
下一瞬,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杵在地上,人已经抢到路远跟前,长揖到底,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前辈!晚辈有眼无珠,冲撞了前辈,前辈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晚辈一般见识!”
然后继续弯腰道:“前辈方才那几句,说得实在是太对了,晚辈这剑就是盈而不冲!就是锐而不藏!听前辈一席话,简直是胜练十年剑啊!”
路远瞬间一头黑线,这是他见过最不要脸的天才了。
这脸变得……
“行了。”路远摆摆手,“你这剑……确实是好“剑”……”
“哎!”顾峥应得响亮,人却没动,“前辈说得对,那日后得空,能不能……”
“还不滚回去练剑!”顾子生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顾峥被踹得直跳脚,抱着剑退回院当中,等两人出了院门,后头还追出来一嗓子:“前辈得空常来坐坐!晚辈天天都在!”
出了院子,顾子生老脸有些挂不住,连声赔不是,说这小子自小让族里惯坏了,不过他人不坏。
路远笑了笑:“挺好,年轻人就该有这股心气。”
又往前走了一段,说了点闲话。
路远顺口问道:“敢问家主,可曾听过一个叫四方栈的名号?”
这名号,是从卓鸿那只储物袋里来的,当时袋底压着一面巴掌大的黑牌,背面錾着四方栈三个小字。
他后来也打听过几回,都没问出个所以然,至于牌,他没打算掏出来,万一是什么招眼的物件,先问清楚底细再说。
“四方栈?”顾子生有些意外,“前辈从哪儿听来的这名号?”
“路上听人闲聊,提过一嘴。”
“那前辈是问着人了。”顾子生道,“这名号,寻常正经修士还真不清楚,不过我们可是筑基家族,多少了解一些。”
“这个其实是东域墨洲的一处元婴势力,传承悠久,其分栈遍布东域七大洲,算是东域少有的跨洲级势力。”
“这么大的来头?”路远有些讶异,“我活了六十年,竟没怎么听说过。”
“很正常。”顾子生道,“虽然是元婴势力,但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从不参与势力与各种利益之争,只在暗中经营自己的营生。”
“什么营生?”
顾子生缓缓说道:“其实就是类似于地下黑市,甲方发布任务,等待乙方接取,任务完成后,客栈从中进行一定比例抽成,这个甲方可以是任何修士,也可能是四方栈自己发布的任务。”
顿了一下后,顾子生继续道:“同时他们也是东域最大的消息中转站,如果你认为有值钱的消息可以向他们出售,他们会根据价值,给你对应的积分,同时你也可以去购买消息。”
“所谓的积分就是他们四方栈自己独特货币体系,在四方栈里,只认积分不认灵石,积分可以换取各种天材地宝或者功法,传闻甚至连天地灵物都可以兑换。”
“积分储存在四方栈发布的一个特殊令牌上,只要完成一次任务,即可获得令牌,后续只认令牌不认人;据说令牌还分等级,等级越高,可以获得的权限就越高,不过具体我不是很了解。”
“附近可有他们的分栈?”路远问道。
顾子生想了想:“往西南去四五日的脚程,在一个山坳镇子上,门脸是一家客栈,需要出示令牌给掌柜,才可以进入真正的四方栈。”
......
两日后,家里例行的议事结束后,老祖把顾子生单独留了下来。
下人换过新茶,退出去掩上门,偌大的议事堂里就剩下两个人。
“那位路道友,你这几日陪着走动,觉着人怎么样?”顾清端着茶,慢悠悠地问。
“还不错。”顾子生想了想,“性子随和,没什么架子,前日顾峥不小心冲撞了他,他也不恼,比较和蔼。”
顾清点了点头。
“我打算聘他做咱们顾家的客卿长老。”
顾子生一愣:“客卿长老?”
“不设年限,不设要求,也不派遣任何差事。”顾清一句一句道,“月例份例,照家里长老最高等级发,山上的灵脉,随他取用,包括二阶灵脉。”
顾子生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
“老祖,这……”顾子生张着嘴巴,若不是确定眼前是真的老祖,他还以为被夺舍了呢,这种待遇,顾家也就老祖能够享受,连他都不能。
顾清笑了笑,没做解释,反问道:“我问你,他今年贵庚?”
“六十。”
“六十岁炼气八层。”顾清呷了口茶,“你说,他这辈子,还有没有筑基的指望?”
“……难,或者说基本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