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中,图上蛰伏着数百位仙真。
有身着宽袍大袖,面相超凡脱俗,不食人间烟火。
有身穿交领中衣,外罩鹤氅、披云肩,清静无为,神态安详深邃。
有身上霞光云纹,仙气缭绕,逍遥自在,闲适洒脱。
有腰挂药囊,容颜常驻,鹤发童颜。
有脑后五色法光,慈悲善目,庄严智慧。
诸位仙真踏行九霄云巅,远处隐隐有云雾缭绕的仙山,琼楼玉宇的宫阙,奇花异草的洞天福地,松柏常青的洞府。
梁上垂下的布幡残角拂过仙人的面庞。
衣袂缀着的金粉流动淡淡金光,仿佛金液般在法衣霞帔上流淌。
有的仙真掌中托举法器半明半暗,有的仙真手持青铜大戟挑破窗棂投来的光斑。
有的仙真身着玄武袍,腰间有龟蛇盘踞。
孟旭从储物袋中取出烛火,点燃高举,一步步走近,仰头惊望着这巨幅长图的宏伟。
因为他的到来,脚步仿佛惊醒了朝元图中的仙真,有手持鼓槌悬空的仙真形似将要砸下。
赤面虬髯的天丁力士全身筋肉怒张,锁骨处破损的一道龟裂裂痕中露出了古旧的丹朱色底稿,就像是仙真体内淌出的血。
更有仙真座下玉女捧着的莲盏在烛光照耀下骤然变得鲜亮,整段壁面上的仙真队列似乎开始流动。
诸位仙真衣带卷起殿中并不存在的香火,化为微风扫过孟旭仰起的脸。
殿内香炉残灰里插着三支燃尽的炷香,随着孟旭闯入此地,青灰蜿蜒而起,爬过为首六位仙真低垂的眉眼。
其中一位仙真骤然将孟旭的目光全部吸去。
这位仙真白发齐腰,并非凡间雪色,每一缕都流露着冷霜,发梢仿若细碎星芒簌簌坠落。
没入银丝织就的宽袖大袍,那身银袍在火光中熠熠生辉,仿若星河流动,细观又好似云水波纹流转,漾起微澜幽光。
仙真仙容清绝如孤峰积雪,眉间有一道银色竖痕,好似闭拢的天目,唇角几不可察的微扬,叫整座大殿的光线都暗了三分。
而其掌中托着一面八角玄镜,镜面空茫如深潭,非但不映物象,反倒将周遭云雾吸入其中。
当孟旭目光触及玄镜时,镜面陡然浮起一抹皎白月华,竟隐约映出了孟旭自己的脸庞。
令孟旭看的心头大震,不禁后退数步,脊背撞上了冰凉的殿柱。
朝元图壁画中,位列仙班踏云朝圣的仙真在此刻仿佛有所感应,眼珠跟着转动。
满殿散落的朱砂与石绿在不知从哪刮来的清风中浮动,将孟旭的影子钉在了原地。
一时间他的身影渺小的宛如坠入尘土中的石子。
“呵!”
孟旭脸色煞白的吐出一口白气,殿内不知何时变得冷若严冬,将他这一股气直接凝成了霜雾。
“这斑驳墙垣之上,竟蜷缩着煌煌万古乾坤,更显得我孟家如今之蜉蝣渺小。”
孟旭盘坐在地,平复心中激荡。
不知多久过去,殿中已是悄然恢复平静,仙真朝元图上哪有什么灵光流转,哪有什么镜中人影。
刚刚所见,就像是孟旭构想的幻障。
“这朝元图上的诸位仙真,究竟是真是假,仙真法宝又为何会流落到柴桑镇这等偏僻之地。”
孟旭扶着殿柱缓缓站起,不禁喃喃自语道。
回头望去,大殿正中有一条丹陛御道直通神坛,两侧设跪拜蒲团,地面镶嵌北斗七星铜钉。
御道两侧分别摆立青铜仙鹤灯台,长喙衔莲盏,翅羽纹路暗合某种阵法。
七级玉阶之上,本该是摆有塑像的云纹须弥座此时却是空无一物。
神坛前横紫檀供案,陈列五供,分别为香炉、烛台、花觚各一对。
正中奉有一株两尺长的枯木根,与一枚纯白玉简。
孟旭当即漫步走上神坛,拾起玉简查看。
‘广寒秋.桂魄再生诀’
‘斧卷刃,树留痕,十万八千次春复秋,且看今朝断臂处,迸出新枝贯紫霄’
第112章 翡家
“一个个的,身上携带行囊打开让我等查看,不配合者不许进入柴桑镇。”
通往柴桑镇的要道上,一座城门坐落,彻底隔绝了出入道路。
每日都有孟家族兵在此看守巡逻,检查着每一个逃难于此的流民。
以免其中混入了什么携带兵刃的偷蒙拐骗之辈。
远处一名中年文士骑着毛驴走近,待看到这副光景后,不禁抚须暗道:
“这九江县孟家对凡人的看管还真是井然有序,我连日拜访了几个胎息小族,就属这孟家的地界最有些看头。”
翡济西是翡家的济字辈族人,虽天生具有灵窍,但因资质不足,修炼了二十余载才只是胎息境六层。
族中知晓以他的资质,就算给予大量修仙资粮也难有什么盼头,最多练气境到顶。
因性子温和,为人稳重,便将其调派出来,作为翡家与青阳县周边几个修仙家族的外交说课。
今日这柴桑镇,便是裴济西此次外出的最后一站。
骑着毛驴走进,翡济西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封拜帖。
但见他催入真元,拜帖瞬间绽起靛蓝法光,闪耀三尺之内。
此等异相顿时吸引了四周所有流民的注意,无人不瞪大双目,满脸震惊。
更有老妪老者慌忙跪地磕头,弯腰便拜。
“神仙显灵!神仙显灵!”
“求神仙老爷赐下一些吃食吧,我家娃娃已经两日没有吃过东西了,神仙老爷发发善心吧。”
面对四周众多流民的跪拜祈求,翡济西没有低头瞧上一眼,只是举着拜帖对那些看守城门的孟家族兵笑道:
“青阳县黑池潭翡家翡济西,今日特来拜访孟家,还请孟家家主能够一见。”
一众孟家族兵互相诧异对视,却是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
好在其中有脑子机灵者连忙上前,拱手说道:“大人请稍等,我这就前去镇内禀告家主,还望大人能在此等候一二。”
翡济西颔首答应:“无妨,你且将这封拜帖一并带上,你家家主也好知晓我的来历。”
虽然在场众人都是凡人,但凡人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那些穿着破破烂烂,饿到面色蜡黄的流民,在翡济西眼中没有任何价值,就连多说上一句话都是在浪费力气。
但看守城门的这些家伙,虽然也是凡人,却代表着孟家的脸面。
看在孟家的份上,与他们说上几句倒也无伤大雅。
“是。”
孟家族兵立马上前,双手接过拜帖,随即双腿飞快的跑进柴桑镇,前往孟家山庄,快速将此事禀报给了孟天凌。
……
“什么?青阳县翡家?”
看着眼前这个族兵将刚刚所见之事说出,又看着桌上那封呈上来,法光已经消散的拜贴,孟天凌眉头轻蹙,拿起查看。
这些年来,孟家从未在治下的凡人面前展现出过身为修仙者的手段。
今日突然来了一个修士拜访,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所有人都知道了有修仙者的存在。
直接打了孟家一个预料不及。
看来以后在柴桑镇里,也没有必要再继续藏着掩着有关修仙者的事情了。
将拜帖上的内容看完,孟天凌不免咋舌,心道不妙。
九江县北方,沿着绿林道一路北上,临挨着的便是青阳县,曾经那个包庇收留西达罕的龚家就在这。
再往北方过去则是五华县,马家庄所在。
之前这两个县的地界,都是没有修仙家族存在的,对于孟家来说可是一件安心事。
可如今有一个自称是从郡外迁徙过来,得到了邱家授玺的外来修仙家族,搬到了青阳县落地生根。
如此一来便与九江县地界接轨,即可能成为邻居,也有可能成为像梅家和宋家那样的邻敌。
实在是让孟天凌感到有些头疼。
“这翡家搬到哪里不好,偏偏要搬到青阳县,谁知道会不会对孟家产生什么想法,还是得打个交道,看看对方的态度如何才是。”
孟天凌起身往外走去,并对跟在自己身后的族兵吩咐道:“你赶紧去迎接那位先生,将他带到春雷居的迎客厅,就说孟家家主在那恭候他。”
“是,少家主,我这就去。”
族兵不敢怠慢,从孟天凌的脸色他也可以看得出来,今日前来的那个仙师地位一定非常重要,哪怕是孟家也怠慢不得。
——
迎客厅。
孟旭换上了一身道袍,头戴九梁巾,坐在主座上饮茶,神情有些心不在焉。
他在洞天中的大殿里得到的那枚玉简,必然与曾经玄镜的主人有关,他正想琢磨玉简上边的章刻含义,却突然被孟天凌喊出来应酬。
在见过那仙真朝元图后,眼下孟旭对这种招待人的事情,却是感觉有些索然无味。
当真是些凡俗东西,没得意思。
孟天凌站在他的身后,眼神凝重的眺望着门外大院。
在得知将有位翡家修士上门拜访后,孟天凌就第一时间立马前往了玄镜洞天,和父亲通知此事。
虽然他是少家主,理当足以作为接待,但想到自身只是胎息境二层的修为,若是代表孟家,未免容易让人小瞧了孟家。
因此孟天凌才将孟旭给搬了出来,在发现父亲的修为已经达到胎息境七层,心中更是安定。
有这份修为去迎接那位翡家修士,应是足够了。
至于胎息境八层的孟天策,孟天凌压根没这个想法,一来三弟太过于年轻,不易让人信服。
二来他那肚子墨水估计也憋不出什么好话,索性还是待在洞天里老实修炼好了。
“家主!翡仙师来了!”
这时院外传来一声喝喊,便见有下人在前,领着一位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那人毫不掩饰身上气机,正是胎息境六层修为。
看的孟天凌暗道庆幸,还好自己把父亲给请了出来,要不然面对这位翡家修士,怕是光受这气机影响,都要不自觉的矮了半头,白白让孟家落了下风。
“青阳县黑池潭翡家翡济西,见过孟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