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势虽早已愈合,却留下了难以根除的暗疾,每逢情绪波动时,这只手便会不由自主的颤抖。
他盯着这道疤痕,发出一声叹息,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了当年的画面。
那一年,孟地平孤身一人来到观潮城,他杀上观潮城时的那股凌厉气势,让李同棋至今想起都仍心有余悸。
那一天,观潮城中血流成河,李家被孟地平一人连杀了数名筑基修士。
李同棋至今记得孟地平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仿佛不知疲倦,不知疼痛。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李同画被孟地平斩杀,却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最后将孟地平拖到了重伤力竭,再无再战之力,李同棋才侥幸逃过一劫。
李同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情绪。
如今孟家得势,有离火仙宗撑腰,率大军东入闽越之地,目标直指李家而来。
这些日子以来,李同棋夜不能寐,若早知今日,当年他绝不会指派李池瑞前去泽国之地招惹孟家。
李池瑞当年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竟在赣江南府外杀害了孟天明。
本以为杀一个区区孟家的族人,事情无关轻重,根本不值得在意。
可没想到孟家的实力远远超出了李同棋的预料。
一步错,步步错,如今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他只能将希望寄于府水海的那些水属妖族身上,凭借南溪江的江水之利,水属妖族的战力远胜同阶修士。
只要能够将孟家大军阻拦在南溪江北岸,李家便还有生机。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李同棋眉头微皱,只见一名李家族人正沿着礁石间的栈道狂奔而来,脚步踉跄,跌跌撞撞。
他跑得太急,甚至在进入听涛阁前摔了一跤,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表现得狼狈不堪。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李同棋不悦的呵斥道。
那族人却是顾不上什么面子,连滚带爬的冲进阁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就连声音都在颤抖:“族公,大事不妙了!”
李同棋心中一沉:“何事?快说。”
李家族人脸上满是惊惶与绝望,颤抖的说道:“族公,有活着逃回来的人带来了战况消息,我家与府水海的防线被孟家突破,如今孟家大军已经渡过南溪江,下一步便是观潮城,我族危矣!”
“什么?!”
李同棋霍然起身,手中的茶杯脱手坠落,摔得粉碎。
他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眼,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可能,府水海的那些水属妖族凭借南溪江之利,斗法实力远胜同等修为的修士,孟家怎能突破得如此轻松?!”
那族人伏在地上,颤声道:“孟家凭借阵法冻结了南溪江,使得孟家大军可徒步横渡,府水海那边有两位蛟将已经陨落,我族也牺牲了好几位筑基境的族叔,前线溃败的太快,更多的具体情况,还在打探……”
李同棋顿时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双腿发软,整个人跌坐回椅子。
两位府水海蛟将,都陨落了?
那浊恶蛟将可是响当当的筑基境妖修,而腐恶蛟将一身毒功诡异难缠,有他们盘踞在南溪江,竟也如此轻易的就陨落了?
“完了,全完了。”
李同棋面色灰败,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瘫坐在椅子上,进气多,出气少,胸膛剧烈起伏。
当年孟地平那一战,李家本就元气大伤,死了不少的筑基修士,而今派往南溪江的李家筑基又一个都没有逃回来,想来已是遭遇不测。
如今整个李家满打满算,就只剩下了四名筑基修士。
四名筑基,如何抵挡孟家那来势汹汹的大军?
如何抵挡孟天策、孟地平这些个家伙。
李同棋疲惫的闭上眼,久久不语。
那报信的李家族人跪在地上,见族中岁数最大的李同棋没有发话,他也不敢出声,陪同着一起沉默。
良久,李同棋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喃喃道:
“当初池瑞去海外找那位龙君的帮助无果,如今想要阻拦孟家,已再无可能……你速去通知池奘,让他立刻动身,前往海外躲难,一刻都不要逗留,走得越远越好。”
那族人一怔:“池奘族叔会答应吗?”
“不答应也得答应,他是李家最有希望突破紫府的人,只要他还活着,李家便不算亡,让他先去海外隐姓埋名,潜心修炼,日后若有机会能突破紫府,再归来为我李家报仇,你且这么跟他说便是,孰轻孰重池奘自己会判断的。”
李家族人连连点头:“是,我这就去。”
“慢着。”
李同棋叫住他:“而后你再去通知城中族人,让他们各凭本事,带上修仙资粮,能逃多远逃多远,最后能否活下来,就全靠他们自己的能耐了。”
这族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踉跄的跑出听涛阁。
阁内只剩下李同棋一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观台边缘,扶着栏杆望向远处的东海。
海风呼啸,吹动他的白发和衣袍晃动不已。
远处波涛翻涌,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李同棋鼻头一酸,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
观潮城,这座由李家先祖一手建造的古城,承载了李家数百年的基业。
城中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街道,都蕴含着李家历代族人的心血,李家在此繁衍生息,一代一代,绵延至今。
可如今,这一切都要化为乌有了。
但世间没有后悔药,李同棋忽然仰天长笑,充满了悲凉与苍怆:
“我李同棋早该死了,列祖列宗在上,我李同棋誓死与观潮城共存亡,人在城在,城破人亡。”
——
李家坐拥的地界不过四郡,孟家大军在跨越南溪江后,一路势如破竹。
不过数日,大军便已兵临观潮城外。
这座滨海古城矗立在高坡之上,十丈城墙巍峨耸立,每隔十步便有一座炮塔。
城头之上,李家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往日的气派在此刻反倒是透着几分悲壮。
孟家大军列阵于城下,战旗蔽日,杀气冲霄。
孟天策立于中军,望着那座城池,神色复杂。
曾几何时,李家可是遥不可及的存在,高高在上的四大家族之一,如今孟家终于是有了将其踩在脚下的资格。
“攻。”孟天策喝道。
一声令下,战鼓擂响。
攻城车、云梯、投石机同时发动,大量练气修士御风而起,术法法器齐出,朝着城头轰去。
观潮城直接催动了护城阵法,化作一层法光将外来的攻势全部挡下。
同时城墙上的巨弩接连射出弩箭,射杀那些胆敢靠近观潮城的精锐将士。
但孟家军的攻势实在是太猛了,并且在攻城这一方面上,孟家早已是轻车熟路。
傀儡力士冲在最前,手持玄铁巨盾开路,后方则有人扛着攻城锤与云梯,只待架起攻城。
如今的李家早已是外强中干,承受不住太久的消耗。
随着孟家修士不要灵石一般的掷出破禁符,半个时辰后,观潮城的阵法应声而破,原地消散。
城门被攻城锤撞开,孟家士兵如潮水般涌入城中,巷战惨烈。
李家剩余的筑基修士在李同棋的带领下,宁死不降的做着殊死一搏。
但面对孟天策、孟地平、三阶傀儡、金兕、钩镰等一众筑基境实力的联手,李家这几人根本就支撑不了太久。
李池瑞被孟天策的地煞金戟洞穿四肢,钉在了大地之上,又封住他的体内真元,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另外一名李家筑基则被三阶傀儡斩杀,最后就只剩下了李同棋。
他浑身浴血,白发散乱,真元已是涸尽,御风落在听涛阁,背靠着先祖留下的木阁,手中握着一柄已经卷刃的法剑,死死盯着围上来的孟家众人。
“李同棋。”
孟地平走上前,目光落在他身上:“上次没能杀了你,今日你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李同棋惨然一笑,仰天长叹:“我李家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我族人都死于你孟家之手,十不存一,我李同棋还有何脸面去见先辈。”
他握紧手中法剑,拼尽丹田最后一丝真元,朝着孟地平袭去。
孟地平一步上前,挥拳捶中李同棋胸膛,一股强大的拳劲直接透体而过,震碎了此人的五脏六腑。
李同棋倒飞而出,后背撞在听涛阁的门柱上缓缓滑落。
他口中喷出鲜血,目光死死盯着孟家众人,眼中满是不甘与悲愤。
“李家……李家……”
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头一歪,再无声息。
孟地平看了他一眼:“此人早已抱有战死之意,看样子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做了准备,应该提前被他送走了不少李家血脉,此事倒是麻烦,修仙界没少发生某修士境界突破后,归来复仇的事情,为避免给家族留下隐患,还需派人去追杀那些离开观潮城的李家族人。”
金兕点头应道:“放心,此事交给我,就算是逃出去一只苍蝇,我都把它给抓回来。”
随着李家筑基陨落,城中战斗很快就渐渐平息。
孟天策站在城头,俯瞰着这座已被孟家掌控的城池,远处,东海波涛汹涌,一望无际。
孟英泉与孟英贤走上前来,孟英泉手中捧着一个匣子,将其递给了孟天策。
孟天策接过匣子,打开瞧看。
匣中竟安置着一颗人头,正是李池瑞。
此刻的李池瑞虽然身首分离,可筑基境的修为却依旧让他保持着活力,李池瑞的眼中满是不安与恐惧,对着孟天策破口大骂:
“你想要做什么?大不了就杀了我!”
当年就是他,一切的起因,皆在此人。
孟天策冷笑一声,以筑基修士的能耐,起码也得半月后才会因为身首不能合一而彻底死去,期间若是有其他修士施展法力帮助伤口疗伤,更是还能再添上几日的活头。
“将他送到你大爷爷的墓前,用这厮的人头祭奠。”孟天策合上匣子,淡淡说道。
“是。”
孟英泉认真的点头应道。
每一个孟家族人都想要以杀害孟天明的凶手作为祭品,祭奠孟天明的在天之灵,如今终于是得偿所愿。
成功将李池瑞伏诛,还取下了他的项上人头。
今日观潮城既下,李家四郡之地尽归孟家。
至此,曾经在背后执掌浔国的四大家族,齐家、李家、林家、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