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妖身量极高,膀大腰圆,往那儿一跪,竟也像一截黑铁塔似的。
这三日讲道,他其实听得云山雾罩,许多大道真理都不甚明白。
可他偏偏听得极认真,每一句都死死记在心里,生怕漏了半个字。
此刻,他就那样老老实实跪在玉砖上。
一双小眼睛藏在粗黑眉毛底下,神情木讷,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执拗。
玄曜站在高处,看着那头笨拙黑熊,心头竟微微一动。
太乙金仙道心圆融,早已少有尘念起伏。
可眼前这道粗糙身影,却令他想起许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的他,也不过是一头初开灵智的后天黑虎,在西昆仑外山挣命求活,险些成了大妖口中血食。
后来西王母于瑶池讲道,许外围灵禽异兽旁听。
那时候的玄曜,也曾伏在瑶池白玉阶下,战战兢兢地听那道音入耳。
彼时的他,比眼前这黑熊还要狼狈。
未曾得法,只顶着黑虎真身趴伏于地,竭力压住血脉中的凶性与戾气,只想从那大道之音里,求来一线活路。
说到底,那时的他,与眼前这头黑熊并无什么两样。
一样笨拙。
一样倔强。
一样除了求道之心,便再无别物可依。
岁月悠悠,山河改易。
当年伏在阶下听道的黑虎,如今已成台上讲法的太乙金仙。
而今台下,又多了一个两手空空的求道者。
洪荒求道,从来不易。
不知有多少生灵,一生都陷在泥淖之中,莫说登高望远,便连抬头看一眼天上星斗,都是奢望。
玄曜静静看了那黑熊许久,终于轻轻叹了一声。
他没有拂袖离去,只是缓缓起身,自白玉道台上一步步走下。
不多时,玄曜已来到那黑熊精面前。
黑熊精见这位大老爷竟真走到了自己跟前,先是一呆,随即脸上便露出惶恐之色。
玄曜垂眸看着他,语气平和。
“众人都已散去,你为何还跪在此处?”
“你不肯走,所为何事?”
第136章 记名弟子
听到玄曜的问话,黑熊精当即把硕大的脑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闷声道:“吾也去不了旁处,只想跟着大老爷学道,求个长生。”
玄曜微微颔首,又问他姓甚名谁,出身何处,得道缘由为何。
黑熊精不敢隐瞒,老老实实答道:“回大老爷的话,吾本是青黑山外八百里山林中的一头野熊。
至于什么跟脚,吾也不懂。只记得有一回在山涧里吞了一颗发光的果子,睡了一觉,醒来以后便开了灵智。
自那时起,吾也去想着修行,想着有朝一日,也能脱了这身蠢笨皮囊,求个不死不灭。”
他说得直白,声音瓮声瓮气,自有一股未经雕琢的质朴意味。
玄曜听罢,轻轻点头,随即阖上双目。
待他再睁眼时,眸中暗金流转,已有法眼神光隐隐浮现。
只见一缕清光自他眼底掠出,将黑熊自上而下照了一遍,骨血经络,气机流转,尽数映入眼中。
洪荒之中,最讲根脚。
他门下大弟子炎元子,乃水火灵胎所孕,先天而生,自与大道亲近。
二弟子金鹏子,更承元凤血脉,体内藏有先天阴阳二气。
这等资质,一旦踏上修行路,自是进境极快,非寻常生灵可比。
可眼前这头黑熊,在玄曜法眼之下,却当真寻不出多少出奇之处。
说到底,不过是一头后天生灵得了几分机缘,侥幸启灵化形。
他骨骼沉厚有余,灵秀不足,经脉也颇显粗陋,体内更无半点先天灵机盘踞。
至于那颗助他开智的仙果,说是仙果,其实也不过是受地脉灵气滋养的朱果,替他洗去几分蒙昧之气,开了一线灵窍罢了。
这样的资质,放在洪荒诸教眼中,实在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莫说收作弟子,便是留在山门之中充作护山灵兽,只怕都嫌他根骨粗笨,难成大器。
玄曜收了法眼,负手立在原地,一时没有开口。
黑熊跪伏在地,连气都不敢喘重半分。
虽说他不懂什么大道根基,也分不清先天后天,可只看玄曜方才那一眼,心里便隐隐明白,自己多半是难入这位大老爷的眼。
玄曜望着那道伏地不动的魁梧身影,心中却无多少波澜。
资质平庸又如何,经脉粗陋又如何。
真要说来,他昔年初开灵智之时,也不过是一头挣扎求生的后天黑虎。
若非西王母慈悲,将他带入瑶池,授以正法,他又岂会有今日这般太乙金仙的道行。
洪荒众生,生而有别,此事不假。
可求道之心,本就不分贵贱,也不分先天后天。
他修福德大道,看重的从来不是门第出身,也不是一时气运,更不是几分根脚高低。
顺势结缘,有教无类,方合此道本意。
念及此处,玄曜沉吟片刻,终是在黑熊愈发黯淡的目光中缓缓开口。
“自今日起,你便入我青黑山门下,先作记名弟子。”
声音字字清晰,尽数落入黑熊耳中。
“先在山中磨砺心性,修持规矩。日后若是道心不改,自有转为亲传之日。”
黑熊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根本不敢信,僵在那里,活像一尊泥胎木塑。
足足过了片刻,他方才回过神来,黑脸之上顿时涌起一片难掩的狂喜。
下一刻,只听砰砰砰三声闷响。
黑熊俯下身去,结结实实连磕了三个响头。
他天生神力,又因心中激荡,下手全无收敛。坚硬青石竟被他硬生生磕出几道裂纹,碎屑四下迸开。
“弟子黑熊,叩见师尊。”
他声音发哑,已带上几分哽咽。
玄曜见状,不由一笑,抬袖轻拂,便有一缕绵和清气自袖中流出,托住黑熊双臂,将他稳稳扶了起来。
“既入我门下,日后便当守我青黑山规矩。”
玄曜温声说道:“先去山中安顿,学了规矩,再谈修行。”
说罢,他唤来候在远处的青衣童子。
青崖快步上前,先朝玄曜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看向黑熊,面上带着几分和气笑意。
“熊师弟,随我来吧。”
黑熊又朝玄曜深深一礼,这才小心跟在青崖身后,往半山腰而去。
入了青黑山内山,气象顿时不同。
禁制笼罩四方,灵气郁郁,几乎化作淡淡雾色,浮在山道之间。
黑熊才踏入大阵,便觉一股清灵之气扑面而来,仿佛连筋骨都轻快了几分。
只是他初来乍到,心中敬畏太重,根本不敢四下张望,只低着头,紧跟青崖步伐。
青崖领着他沿白玉石阶一路向上,边走边将山中规矩一一道来。
“咱们青黑山规矩不算多,却没有一条是能轻忽的。”
他说着抬手一指后山,神色也郑重了几分。
“那处寒潭,乃师尊平日静修闭关之所。若无传召,不可擅入。便是在附近行走,也不得高声喧哗,以免扰了师尊清修。”
黑熊连忙点头,暗暗记在心里。
青崖又指向山脚下一处深潭。
那潭中水色幽沉,时有风雷之音隐隐传出,偶尔还能瞧见几缕暗金雷光在水底一闪而过。
“那是风雷潭,潭中镇着一条玄水老蛟。
此蛟性子暴躁,虽被师尊压在此地,不敢妄动,却也不是你如今能招惹的。
记住了,平日离远些。”
黑熊连忙又记下一条。
青崖带着他又走过一片云雾缭绕的山谷,谷中药香隐现,灵机浮动,远远望去,隐见五色流光明灭不定。
“此处是灵药圃,种着师尊这些年搜罗来的灵根异草。
有蟠桃亚枝,有火梧桐,也有阴阳两仪草。
谷外布着五行禁制,你若不通阵法,切莫乱闯。伤了灵药是罪,若被禁制反震,吃苦的还是自己。”
黑熊听得极认真,生怕记差半句,误犯规矩,被赶下山去。
他一边听,一边把两只蒲扇般的大手举在胸前,掰着粗大手指暗暗默数,嘴里无声念叨。
寒潭不可惊扰,风雷潭不可靠近,灵药圃不可乱闯。
青崖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厚实肩膀。
“师弟也不必这般紧张。
只要你安分修行,不生旁念,师尊是极好说话的。
山中几位同门,也不会为难你。”
黑熊闻言,心下这才稍稍安定几分。
此时白玉坪上,暮色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