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星力浩荡,煞气沉凝,两相一合,终究难免有些滞碍。
每逢阵势运转到紧要处,总像隔了一层,不得圆满。”
玄曜说得平和,也说得坦荡,将自己这些年推演阵法时遇到的难处,一一讲了出来。
太一本只是随意听着,待听到星力与煞气如何交汇,眸中却多了几分兴趣。
他本为太阳星孕育而出的先天神圣,于周天星斗一道,本就有旁人难及的造诣。
此刻听玄曜说到此处,自然一眼便看出了问题所在。
“你这阵法的路子,倒不算差,知道以星煞为骨架,也算走对了方向。”
太一搁下茶盏,语气依旧淡淡的,却自有指点江山之意。
“只是你终究还是把星力看成了外来之物,只想着以阵纹强行摄拿,如此一来,阵势运转时自然生涩。
星辰之力,重在流转不息,不在一味拘束。
你若以自身玄煞去顺应星轨之势,使两者彼此相迎,而非彼此相抗,那滞碍之处,自然也就化开了。”
说到这里,太一抬起手来。
但见一缕赤金星芒自虚无中生出,初时不过一点,转瞬便拉成一道细长星轨,悬在众人眼前,缓缓流转。
那星轨之中,星辉与煞气交融无间,既无冲撞之相,也无驳杂之感,反而浑然一体,圆转自如。
看似只是随手一划,其中却已显出极高明的星道真意。
玄曜定睛去看,只觉心头一震,仿佛眼前迷雾忽然散开。
他这些年苦苦推演大阵,总有几处难以贯通,如今经太一这一点,顿时豁然开朗。
那许多原本说不清,道不明的阻滞之处,此刻竟都变得清晰起来。
玄曜当即起身,郑重行礼。
“多谢陛下指点,贫道受教了。”
席间几位妖庭星官见了这一幕,也都屏住心神,不敢错看半分。
平日里,他们哪里有这等机会,能见东皇亲自演化星道玄机。
此刻一个个目光紧锁那道赤金星轨,或有所悟,或心有所感,竟都看得入了神。
便是侍立在玄曜身后的炎元子与金鹏子,也同样得了好处。
炎元子根基稳重,见那星煞交汇之法,心中对于护山大阵的理解立时更深了一层。
至于金鹏子,本就身怀先天阴阳二气,根脚不凡,此刻再听太一剖析周天星辰本源,又见那赤金星芒往来流转,灵台之中竟隐隐生出几分新的感悟。
他周身那缕若有若无的黑白二气,也随之变得越发圆润顺畅。
论道至此,也算尽兴。
太一端起灵茶,浅浅饮了一口,随后才将话锋一转,虽未明言紫府洲之事,却已将意思慢慢递了出来。
“东海近来,倒是不甚太平。”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那双眸子深沉如渊,显然不是闲谈。
“有些东海的旧因果,生得太久,也该清算了。”
这几句话听来轻描淡写,内中意味却极重。
席间众人都是修行有成之辈,谁还听不出其中锋芒。
妖庭与紫府洲之间,怕是已到了剑拔弩张的时候,只待一个由头,便要彻底撕开脸面。
玄曜听得分明,心中也随之一定。
先前太一先去瑶池,后至青黑山,他便隐隐有所猜测。
如今听了这话,哪里还不明白。
东海局势已近临界,妖庭多半要在不久之后对紫府洲动手。
待到宴席将散,太一放下玉盏,缓缓起身,随后似笑非笑地看了玄曜一眼。
“东海风高浪急,北天玄煞护法星君若是得闲,日后不妨过去看看。”
这话说得含而不露,可话里那一层意思,已是不言自明。
玄曜心中有数,面上却依旧沉稳,只向太一打了个稽首。
“若妖庭有诏,微臣自当依规行事,不敢有违。”
这一句答得分寸极稳。既没有推脱,也未曾把话说满。守的是星君本分,留的却是自家余地。
太一听罢,只淡淡一笑,也不再多说什么。
下一刻,只见他大袖一拂,身前虚空顿时裂开一道长缝,内里星辉流转,神光沉沉,隐约可见通往三十三重天外的道路。
太一迈步入内,身形一闪而逝。
那道虚空裂缝也随之缓缓合拢,不过眨眼工夫,便再无半点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直到东皇离去,席间那股若有若无的皇道威压,方才真正散去。
青麟子等几位妖庭星官见时辰也差不多了,便一并起身告辞。青麟子朝玄曜拱手笑道:
“星君,今日叨扰良久,我等也该回天庭复命了。
来日星君若至北天星域,可莫忘了知会我等一声,到时再聚不迟。”
玄曜含笑还礼,命炎元子代为送客。
待众星官离山之后,素女与九天玄女也相继起身。
素女看向玄曜,自有几分关切之意。
“师弟,东海虽有机缘,却也是杀机极重的是非之地。
你修的是福德之道,最忌轻入劫中。
今日东皇虽有抬举之意,你也不可因此乱了心思。
量劫一起,莫说寻常金仙,便是大罗之辈,也未必就能全身而退。”
玄曜闻言,神色微肃,立刻应道:“师姐教诲,师弟记下了。”
九天玄女的性子则要爽利许多。
她抬手拍了拍玄曜肩头,凤目之中微露锋芒。
“你若真去东海,借势而行,也未尝不可。
只是切记一点,莫叫妖庭把你推到前头去挡灾。
真到了动手的时候,多留个心眼,总比一味逞强来得稳妥。”
玄曜连连点头,心中也知两位师姐皆是出于真意,这份提醒,自然分量不轻。
多宝道人落在最后。
他依旧笑眯眯地凑上前来,那张圆润面孔上满是热切神色。
“道友,你若当真去了东海,可别忘了紫府洲那边好东西不少。
若真有宝物流散出来,你吃肉归吃肉,总也给贫道留个消息,让贫道也跟着捞点好处。”
玄曜听得失笑,只得点头应下。
“道友放心,真有这等机缘,少不了知会你一声。”
多宝道人这才满意,驾起祥云,晃晃悠悠往东昆仑方向去了。
不多时,宾客尽散,青黑山重又归于清静。
玄曜抬手撤去残席,随后闭上双目,静静推演起眼下局势。
这一次小会,他所得着实不少。
一则得了扶桑大日果,法力根基又精进几分。
二则借太一点拨,理顺了天罡生煞大阵中几处多年的滞碍。
三则经此一宴,他在妖庭诸位星官面前也算真正立住了脚跟,北天星君这个名分,至此方才算是坐实了。
可世间事从来有得有失。
他与妖庭因果越深,往后牵扯自然也会越多。
若东海大战一开,他既顶着北天星君的名头,想要完全抽身事外,只怕也不现实。
不过换个角度看,这又未尝不是机会。
若真要往东海走一遭,以他如今的身份,在外围出手,自是名正言顺。
如此一来,既可了结从前与紫府洲留下的旧怨,也可趁乱收拢一些失了依靠的散修。
若运气好些,紫府洲覆灭之后流散出来的宝物,洞府,灵材,说不得也能得上一二。
只是玄曜心里更清楚,大势越乱,越要先顾自家根本。
青黑山才是他的立身之地,是他修行至今辛苦经营下来的根基所在。
外头机缘再多,也绝不能因此让山门有失。
想到这里,玄曜抬手敲响身旁玉磬。
只听一声清音荡开,远远传入内山。不消片刻,炎元子,金鹏子,灵熊子,还有青衣童子青崖等人,便已齐齐赶到白玉阶前,俯身听令。
玄曜目光一扫众人,神色渐渐郑重下来。
“洪荒大势将变,东海不日便有兵戈杀伐。
自今日起,青黑山封山谢客,天罡生煞大阵全力运转,不得有误。”
说罢,他先看向炎元子。
“炎元子,你如今已证金仙,山中大阵诸般枢纽,便由你亲自掌管。”
炎元子立刻拱手应道:“弟子领命。”
玄曜又转向金鹏子与灵熊子。
“你二人这些年不可擅离道场太远,只管安心在山中潜修。
金鹏子,你身怀阴阳二气,眼下正是梳理根基的时候,务必尽快将体内气机彻底理顺。
灵熊子,你便协助青崖,约束外山那些投附而来的散修与精怪,不许他们私下生事。”
金鹏子与灵熊子齐声应诺。
最后,玄曜看向青崖,语气略缓了几分。
“药圃中的灵根仙草,仍由你细心照料。尤其那座小五行阵,乃是药圃灵机流转之本,不可出了差错。”
青崖忙点头应是,将这些吩咐一一记在心里。
待山中事务分派妥当,玄曜方才挥手,令众人各自退下。
他独自立在孤峰之上,遥遥望向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