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是一定要去的,但绝不能大张旗鼓。
他决定亲往星空一趟,却不多带人,只带二弟子金鹏子同行。
青黑山如今底蕴深厚,炎元子已成金仙,足以主理天罡生煞大阵,闭门镇守内山。灵熊子手持撼山金印,镇守外山石碑;玄水老蛟身具太乙修为,坐镇地下水脉。
有这三者在,再加上西昆仑的威名,青黑山自保无虞。
至于为何要带金鹏子去……
玄曜目光微闪。
金鹏子这些年在灵药圃中借阴阳两仪草闭关,早已将体内先天阴阳二气调和圆满。
他的修为,也顺理成章地推到了太乙金仙圆满的极处。
法力不可谓不厚,遁速不可谓不快。
可偏偏,他就是卡在大罗金仙的门槛之前,迟迟看不见那扇门。
玄曜心里清楚,金鹏子差的不是法力,也不是悟性,而是道心。
昔年青黑山外,大羿那一箭,留下的阴影太深了。
大罗者,一切时空永恒自在,须有一往无前、斩破虚妄的道心。
金鹏子若不能直面巫妖争斗的惨烈,不能在星空之中真正看一看天地大势,这颗道心,便永远磨不出来。
“是时候让他出去见见世面了。”
玄曜打定主意,当即传出一道神念。
不过片刻,青玄洞外便传来一阵轻盈脚步声。
“弟子金鹏子,拜见师尊。”
一名身披黑白羽衣、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桀骜的青年修士步入密室,恭恭敬敬大礼参拜。
正是金鹏子。
他背后负着一根暗金色锁链,正是玄曜当年赐下的中品先天灵宝,风雷锁。
“起来吧。”
玄曜抬了抬手,将那卷幽蓝色的北天星宫符诏随手递了过去。
“看看这个。”
金鹏子双手接过符诏,神识一扫,面色顿时微微一变。
当他看到符诏中提及“巫族大巫袭杀星官”“血煞打碎阵眼”等字眼时,那双纷呈黑白二色的眼眸之中,顿时有一抹凌厉的阴阳金光一闪而逝。
玄曜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淡淡开口:“怎么?”
金鹏子握着符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回师尊。弟子……想起了当年大羿那一箭。”
昔年,他仗着先天阴阳遁速,不知天高地厚地卷入巫妖厮杀。
大羿那惊天动地的一箭,不仅射穿了他的肩膀,险些毁去他的先天本源,也一并射碎了他身为金翅大鹏雕的那股傲气。
这些年来,虽经玄曜多番点拨,又有风雷锁日夜锁住心猿,让他收敛锋芒。
可那道血色箭影,那股令人窒息的蛮荒煞气,终究还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在他的灵台深处。
那是一道坎。
一道看不见,却极难迈过去的心坎。
玄曜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卡在太乙圆满,已有多久了?”
金鹏子低下头:“回师尊,已有数万载。”
“数万年,寸步未进。”玄曜冷冷道,“你可知为何?”
金鹏子嘴唇微动,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你怕了。”
“大羿那一箭,不只是伤了你的道躯,更伤了你的胆魄。
你以为在药圃里闭关,调和了阴阳,便能证道大罗?
大罗金仙,超脱命运长河,岂是闭门苦修就能修出来的!”
“你若不能真正迈过这道坎,纵然法力再厚,阴阳二气再精纯,想窥见大罗之门,也只是痴心妄想!”
金鹏子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死死咬着牙,眼底阴阳金光剧烈闪烁。
恐惧、不甘、屈辱、傲气……种种情绪在他眼中翻涌不定。
玄曜没有再逼他,只是静静看着。
他自然看得出金鹏子的心绪变化。这徒弟根脚太高,心气也太傲。
若不能自己想通,旁人说得再多,也是无用。
密室之中,一时间陷入死寂。
良久。
金鹏子眼底的挣扎渐渐平息,那抹阴阳金光也重新沉入深处,归于黑白二色。
他猛地掀起黑白羽衣下摆,双膝跪地,郑重其事地朝着玄曜拜了下去。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弟子愿随师尊前往星空,去见识那巫妖争斗,去磨一磨这颗蒙尘道心!”
玄曜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终于闪过一抹欣慰之色。
“好。这才是为师的弟子。”
玄曜微微颔首,大袖一挥,将他托起。
“去准备吧。半日之后,随为师启程。”
“是!”
金鹏子恭声应诺,转身大步走出了密室。
金鹏子走后,玄曜当即传音,将炎元子、灵熊子与玄水老蛟尽数召至青玄洞前。
他立在洞口,目光扫过三名得力门人,沉声吩咐道:
“贫道此番要带金鹏子前往北天星宫,少则千年,多则数万载方归。”
“炎元子,你为主事。如今巫族势大,且与我青黑山有一段因果,贫道不在期间,天罡生煞大阵与小五行大阵昼夜开启,不可因贫道出行,便松懈半分。”
炎元子神色肃穆,躬身领命:“弟子遵命!定当闭门守山,护持道场不失。”
玄曜又看向灵熊子:“灵熊子,你守好外山那块镇山石碑。凡有敢趁机在山外滋事者,不必回禀,直接以撼山金印镇杀。”
灵熊子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师尊放心!!”
最后,玄曜的目光落在化作青衣老者的玄水老蛟身上。
“玄水,你坐镇地下水脉。无论外界发生何等变故,你都不得轻易擅离水眼半步。”
老蛟恭敬叩首:“老奴谨遵大老爷法旨!”
诸事安排妥当,玄曜再无后顾之忧。
他转身走入洞中,再出来时,已换上了一袭暗金色的北天星图法袍。
法袍之上,星辉流转,隐隐勾勒出北天玄武的森严气象。
金鹏子也已等候在旁。
他披着黑白羽衣,背负风雷锁,身姿挺拔,眼中已不见先前迷茫,只余一片清明。
“走吧。”
玄曜淡淡吐出两个字。
师徒二人同时捏动法诀,脚下升起一团福德祥云。
祥云托着二人,化作一道清正流光,冲天而起。
穿过青黑山护山迷阵,越过西昆仑外围重重禁制,直入九天罡风之上。
九天罡风,如刀似剑,足以刮骨销魂。
可玄曜只是大袖一挥,星图法袍之上便荡起一层幽蓝星光,将那凌厉罡风尽数挡在三尺之外。
金鹏子则仗着太乙圆满的修为,周身阴阳二气流转,视罡风如无物。
两人一路向上,穿过重重云海,终于踏破了天界壁垒。
刹那之间,一片浩瀚无垠、深邃无底的星空,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师徒二人眼前。
“这……”
金鹏子虽是太乙圆满的大妖,可这还是头一回真正踏足太古星空。
看着眼前景象,他眼中也不免露出几分震动。
洪荒星空,浩瀚得近乎无边。
亿万群星,如一盏盏亘古不灭的神灯,悬于无垠黑暗之中。
每一颗太古主星,都庞大得堪比一方小千世界,散发着古老而沉重的威压。
周天星力在虚空中纵横交织,化作一张无边无际的星光大网,笼罩着整个洪荒天地。
而在那星河深处,一座座巍峨星宫悬浮其间。
星宫由星辰神铁铸就,气象森严,隐隐有无数妖兵神将的肃杀之气冲霄而起。
这便是妖庭的底蕴。
这便是周天星斗大阵的威势。
玄曜立在云头,看着这片星空,心中也暗暗感叹。
青黑山如今虽称得上上等道场,水火交融,气运鼎盛。
可若拿来与妖庭这等统御周天星辰、代天牧守的庞然大物相比,终究不过沧海一粟,只是偏安一隅之地。
“天地大势,浩浩荡荡。”
玄曜在心中默默念道。
也正因如此,他越发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绝不能轻易与妖庭割裂。
在没有证道大罗、拥有真正掀桌子的实力之前,他只能在这星空之中借势而行。
借妖庭的气运,挡自身灾劫。借妖庭的资源,养自家道场。
然而大树底下好乘凉,大树倒时也最易被砸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