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立在星河之上，寒暄了片刻。白羽道人目光在玄曜身上打量一番，抚须叹道：“大圣常言，洪荒之中，能修福德大道者寥寥无几。能将福德与玄煞这等杀伐之道熔于一炉者，更是凤毛麟角。”
“昔日东海一役，星君能在紫府洲、龙族、妖庭诸方势力之间从容周旋，不但全身而退，还得了不少机缘。”
“如此手段，如此心性，足见星君福德深厚，行事谨慎。这等人物，放眼妖庭诸部星君之中，也是极为难得的。”
玄曜听着这番夸赞，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白泽大圣号称通晓万物，东海之上发生的事，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白羽道人此番前来，言语之间，多半有几分拉拢之意。
妖庭虽大，内部却也并非铁板一块。
帝俊与太一高高在上，统御全局。
其下十大妖圣，各自统领一部妖军，自然也有亲疏远近、派系之分。
白泽一脉显然是看重了玄曜的潜力，以及他背后西昆仑的背景，这才提前抛出橄榄枝。
玄曜神色谦逊，连连摆手道：“道友谬赞了。贫道当日在东海，不过是恰逢其会，侥幸捡到几处机缘罢了，万不敢当白泽大圣如此称赞。”
他只字不提投效之事，将姿态放得极低。
白羽道人见玄曜不接话茬，倒也不恼，更不强求。
白泽一脉行事，向来顺势而为，讲究水到渠成，最忌强求因果。
他笑了笑，话锋忽然一转，压低声音道：“星君谦虚了。不过星君既在妖庭挂了职，有些事，贫道倒要多嘴提醒一句。”
玄曜神色微肃，拱手道：“还请道友赐教。”
白羽道人轻摇折扇，缓缓道：“妖庭虽以天帝、东皇两位陛下为尊，我等诸妖圣共辅大势。
可洪荒万族汇聚一庭，林子大了，内部自然不可能全无亲疏远近。”
“星君当年在东海之上，为了争夺那具大罗龙尸，曾出手逼退裂风妖神。”
玄曜点了点头。
确有此事，那裂风妖神还曾被他一鞭抽得吐血倒飞。
白羽道人继续道：“星君可知，那裂风妖神，乃是英招大圣麾下的得力妖将？”
玄曜目光微凝。
白羽道人叹道：“英招大圣性情刚烈，素来最是护短，也极重脸面。星君当日当众落了裂风妖神的面皮，便等于折了英招大圣的颜面。”
“此事虽因东海战局混乱，加上东皇陛下曾亲口称赞过星君，英招大圣未曾明面发作。
但这笔账，在英招一脉心里，只怕未必真正揭过。星君日后若常在妖庭走动，或是去洪荒大地行事，还须心中有数，多加提防才是。”
听完白羽道人这番话，玄曜心头微微一沉。
英招大圣。
妖庭十大妖圣之一，马身人面，虎纹鸟翼，乃是太古异种得道。
其道行与根脚，都是一等一的强悍，早已是在大罗金仙境界走出许久的绝顶大能。
纵然不及帝俊、太一那般有天道大势与至宝护身，却也绝非玄曜如今一个太乙金仙能够轻慢的。
被这样一尊大能记恨上，换作寻常太乙修士，只怕早已寝食难安。
不过，玄曜修持福德大道，心性早已磨砺得坚韧无比。
他深知洪荒之中，处处因果相牵，步步杀机暗伏。
既然当年为了争夺大罗龙尸出了手，结下这段因果便是迟早的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有西昆仑的背景和紫金玲珑塔护身，只要自己不主动去招惹英招本尊，寻常妖神妖将也奈何不了他，倒不至于因此乱了心神。
玄曜面色不改，郑重向白羽道人长揖一礼：“多谢道友如实相告。这份人情，贫道记下了。”
白羽道人见他听闻英招之名，竟无半点惊惶失措，眼中赞赏之意更浓。
他本以为，玄曜听了这番警告，定会顺势寻求白泽一脉的庇护。
谁知玄曜道谢之后，却又话锋一转，语气平和道：“贫道本是西昆仑弟子，蒙天帝厚恩，忝居北天星君之职。贫道所求，不过是参悟星辰阵道，求个清净长生。
日后在妖庭之中，贫道自当谨守星君本分，安分守己，断不敢轻易卷入诸位妖圣之间的是非恩怨。”
白羽道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摇头失笑。
“星君果然是个通透之人。”
白羽道人收起折扇，向玄曜拱了拱手，准备告辞。
临别之际，他深深看了玄曜一眼，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我家大圣素来最喜聪明知止之辈。星君日后若在妖庭遇上什么过不去的难处，大可往白泽宫递上一道符信。白泽一脉的大门，随时为星君敞开。”
说罢，白羽道人化作一道祥瑞白光，融入星河之中，转瞬消失不见。
玄曜立在原地，望着白羽道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英招……白泽……”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妖庭这潭水，比他想象得还要深。
十大妖圣各怀心思，巫族大巫虎视眈眈。
自己这个北天玄煞星君，想要在这量劫夹缝之中独善其身，只怕没那么容易。
第182章 东天金诏
白羽道人之后，玄曜独自立在一处璀璨星轨之畔，心中思绪翻腾。
妖庭这潭水，倒也着实深得很。
白泽一脉温言拉拢，英招一脉暗中记恨，无一不在说明，妖庭内部的派系倾轧，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复杂。
十大妖圣各领一部，麾下妖神妖将众多，彼此之间虽同殿为臣，却也都在争夺气运与资源，明争暗斗，从未停过。
自己身兼西昆仑亲传与北天星君两重身份，看着像是两边都能沾上几分光，实则步步都要小心。
一旦走错一步，贸然卷进某位妖圣的恩怨里，极可能就会被那些活了无数元会的老家伙当成棋子。
真到了巫妖决战那等血肉磨盘之中，随时都可能被推出去当替死鬼。
“大势之下，安有完卵。说到底，还是自身道行最要紧。”
玄曜轻吸一口气，将纷杂念头尽数压回心底。
自那以后，他行事愈发低调谨慎。
周游诸天星域之时，他只观星悟阵，再不轻易在人前露面。
若遇上妖庭星官设宴相邀，或某位妖神开坛讲法，他也都以道躯未复、闭关推演阵法为由，婉言推辞。
如此深居简出，倒也替他避开了不少是非。
数千载光阴悠悠而过，玄曜的足迹，几乎踏遍了北天与西天两大星域的偏僻角落。
数千年水磨工夫下来，他识海中的阵图渐渐充实起来。
主星之位，辅星之轨，煞气与星力交汇的节点，都被他一点一点推演清楚。
他也越发确信，周天星斗的运转，不止在于空间方位的排布，其中还暗合阴阳更替、四时流转的时间法则。
只待日后寻得足够神材，炼出三百六十五杆周天煞旗，他的阵道便会迎来一场真正的蜕变。
这一日，玄曜正盘膝坐在一块荒芜星陨之上，闭目推演阵纹。
忽然间，头顶虚空微微一震，一股至刚至阳、煌煌如天威的浩大气息，毫无征兆地降临星空。
玄曜猛地睁眼。
只见九天之上，一道璀璨赤金流光，如大日坠空一般破空而来，无视重重星空禁制，径直停在他身前。
流光散去，化作一卷通体由太阳真金铸成的法旨。
法旨之上，隐有三足金乌虚影盘旋飞舞，散发出一股统御诸天、不容违逆的帝王威仪。
“天帝金诏！”
玄曜心头微凛，当即起身，整肃衣冠，双手恭敬接过金诏。
神识探入其中，帝俊那威严浩大的声音，顿时在他灵台深处响起。
“宣北天玄煞护法星君玄曜，即刻前往三十三重天外，太阳神宫觐见。”
诏书字句不多，却透着不容置疑之意。
玄曜握着金诏，眉头微微一动。
天帝亲自下诏召见，这绝非寻常之事。
自己这几千年来虽一直在星空中游历，却并未闹出什么大动静。帝俊为何会在此时突然召见自己？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是天帝法旨，自无推辞之理。”
玄曜心中转过数个念头，随即将金诏收入袖中。
他大袖一挥，收起采集来的星砂与阵图，脚下升起一团福德祥云，化作一道清正流光，直奔三十三重天而去。
三十三重天外，正是妖庭中枢所在。
越往上行，四周星力越发浓郁，隐隐间还带着一股兵戈肃杀之气。
穿过重重天门，越过无数妖兵神将巡守的大阵，玄曜终于到了妖庭深处。
前方虚空之中，一座巍峨恢宏的宫阙高悬于天界之巅。
这便是妖庭权柄所归之地太阳神宫。
神宫通体宛若由一轮真正的大日铸成，金焰万丈。
那火焰看着炽烈，却并不灼人，反而透着一股堂皇正大的浩然气象。
宫阙四周，无数金乌虚影来回飞舞，发出阵阵清越啼鸣。
玄曜立在神宫之外，感受着那股煌煌帝威，心中也不由暗赞。难怪妖庭能与巫族分庭抗礼，独霸洪荒天空。
单是这等气象与底蕴，便非寻常势力可比。
“北天玄煞护法星君玄曜，奉诏觐见！”
玄曜朗声开口，声音在神宫之外回荡。
“宣。”
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自宫中传出。
紧接着，神宫那两扇高逾万丈的赤金大门轰然洞开。
玄曜收敛周身气息，迈步走入神宫大殿。
殿中空旷辽阔，宛如一方独立天地。正上方九层白玉阶上，设着一座由太阳神火凝成的金乌云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