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曜坐在道台上,看着那赤发蓝眸的大弟子,心中也是大为欣慰。
他最初收下这炎元子,多半是存了谋划先天灵胎根脚,以及收服炎渊一族来强盛自家青黑山道场的务实心思。
直到今日,他才真正真切地感受到,这个秉持水火造化而生的弟子,其悟性与潜力,究竟高到了何等恐怖的境地。
炎元子这一手水火炼界阵,一招一式间,皆能看出玄曜那“福德御煞、阴阳调和”的路子。
但他却不是死板地照搬,而是以自身先天灵胎的本源为墨,将祖树的生生不息完美融入其中,另开了一枝更为轻灵的水火生化道途。
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九天玄女端坐在对面,那一双澄澈的美目中,惊异之色一闪而逝。
她身为西昆仑大师姐,见过的惊才绝艳之辈不知几何,但能在一出世便能凭借几句论道,自发勾勒出天地阵理的先天道种,却也是生平仅见。
她深深看了一眼那站在阵中,脸色肃然,有模有样的小家伙,转头对着玄曜淡笑道:
“师弟,你收的这个好弟子,根骨悟性之高,便是在咱们西昆仑一门之中,也足以排入前三之列。”
言罢,玄女沉吟了片刻。
她此番前来青黑山,本是为了叙旧论道,顺道看一看这黑虎师弟如今有了何等气候。
如今既然当面见到了玄曜门下出了这等惊世佳徒,若只是口头夸赞几句,反倒显得她这位西昆仑大师姐小家子气,薄了师门的体统气度。
玄女素手轻扬,大袖在一侧拂过。
只见一抹极其璀璨的赤红霞光,忽地自她掌心之中喷薄而出。
霞光散去,现出了一面尺许长短,通体如天边晚霞凝成的赤红小旗。
那旗面不知是用何等神物织就,赤中带金,流光溢彩。
更神异的是,此旗虽是火属,却不见半点凡火的暴烈燥热,反而散发出一股极其温润,祥和的先天火德之气。
旗杆呈玄黑之色,其上天然生着细密火纹,隐约之间,竟与炎元子脚下那道水火阵纹,生出了几分共鸣的低鸣。
“此宝名为赤霞流火旗,乃是一件下品先天灵宝。”
玄女看着那面小旗,温声言道:
“昔年吾游历洪荒南方,在一处千万丈深的赤霞火脉深处,偶然得了这面仙旗。”
“此旗不以凶猛攻伐见长,但若论起聚火,护身,稳定大阵阵眼,却有极玄妙的用处。
旗中那一缕先天赤霞温和清正,最是适合你这弟子这等初出世不久,根基虽高,自身大道却尚未完全定型的先天道种。
日后他修炼那水火大阵,可将这赤霞流火旗作为火行阵眼。
如此,既能压住阵中火气不至失控反噬,也能在斗法交锋之时,分出一道先天赤霞,护住他灵台元神不受外界心魔侵扰。”
玄女说着,将这面赤红小旗,轻轻推到了炎元子身前。
下品先天灵宝。
须知天地间先天灵宝本就有数,此旗虽是下品却也珍贵无比,尤其是这旗类灵宝本就难得,妙用非凡,搭配炎元子的葫芦镇压其乃至炎渊族如今的气运早已是绰绰有余。
炎元子抱着红葫芦,大眼睛里虽然有些渴望,却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小家伙转过小脑袋,用一双澄蓝的眼眸,怯生生地看向坐在道台上的玄曜,显然是极懂规矩,要等自家师尊点头,方敢收纳。
玄曜见状,心中对这小家伙的懂事越发满意。
他自然看得出玄女赠宝背后的深意。
这赤霞流火旗本身固然珍贵,但更要紧的,是玄女是以西昆仑大师伯的身份当众赐下的。
只要炎元子接了这面旗,那他在名分上,便真正成了西昆仑一脉的三代嫡传,受了这尊古老圣地气运庇护。
往后若是有人觊觎他的先天灵胎跟脚,想要动什么歪心思,就不得不思量思量,能不能承受得起九天玄女与西王母的通天怒火。
此等名分重礼,玄曜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
他长身起立,整理了一番青色衣袍,面向玄女深深作揖:
“师姐天恩,这孩子能得你赏识,是他天大的福分。吾代劣徒,谢过大师姐厚赐!”
言罢,他转过头,对下方的炎元子沉声道:
“炎元子,还不速速上前,向你大师伯三拜受宝。”
炎元子听得师尊吩咐,小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小跑上前,双膝跪倒在白玉阶前。
他规规矩矩地向着玄女行了三拜九叩之礼,稚声道:
“弟子炎元子,谢大师伯赐宝!”
礼毕,他方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那面赤红小旗。
嗡。
赤霞流火旗刚一落入他的掌心,旗面上的先天赤霞便骤然大亮。
一圈温润如水的红霞,化作一条三尺长短的袖珍火龙,欢快地绕着炎元子那胖乎乎的胳膊旋转了数圈,随后温顺地钻入了他的掌心之中,消散不见。
血脉共鸣,灵宝认主。
看到此处,台下跪伏的炎衡老祖与一众炎渊修士,心中那最后的一丝漂泊无依与不安,也彻底在一声声龙鸣之中,烟消云散。
玄女看着炎元子收了法宝,神色却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她看向玄曜,语气中多出了几分叮嘱与警告:
“师弟,宝也赐了,名也定了。但吾有一句话,今日须得当面与你说明白。”
“你这弟子跟脚太高,天生承载着阴阳水火的大气运,日后在修行路上,也定然伴随着极其恐怖的滔天劫数。
这等先天灵胎一旦行走洪荒,最是容易引来那些心怀叵测之人的无边贪念。
你若是一味护得太紧,不让他见识这洪荒天地的险恶。
将来大劫起时,他空有一身通天修为,却无半分争锋道心,一个不慎,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
玄女凤目微转,冷声道:
“你既做人师,不仅要传他无上妙法,更要立下规矩,教他如何在这世道中争渡避劫,明悟因果取舍。”
玄曜闻言,面色一肃,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师姐说的是。劣徒虽好,若是惯坏了,反倒是害了他。”
玄曜低下头,看着那爱不释手把玩火旗的炎元子,当场定下了他日后的修行章程:
“炎元子,从今日起,你不可再只顾贪玩。”
“你先随青崖修行百年,好生学习如何养护灵根,磨砺耐心。”
“百年之后,随你炎衡老祖去那西域,学习你们炎渊一族的先祖史记,用脚步去丈量山中的每一处地脉水脉。”
“第三个百年,你需独自在这悟道茶树下,闭关参悟阵法变幻,不入太极之境,不得下台。”
“第四个百年,随你灵霄师姐去往外山巡查,看看那些被打下禁制的水族苦役是如何在世道中争渡,见识外界的厮杀与因果。”
“四百年内,未得为师法旨,你若敢擅离青黑山半步,便将这赤铜火葫与赤霞流火旗尽数收回,罚去风雷潭底,受那风雷炼心之苦!”
炎元子听得师尊定下这般严苛的规矩,小脸蛋虽然微微一苦,却极是聪慧地知道,这是师尊为了他的大道在铺路。
小家伙深吸一口气,抱紧了葫芦与小旗,恭恭敬敬地答道:
“弟子炎元子,谨遵师尊法旨,定不敢违逆半步!”
玄女在一旁看着,见玄曜没有因为得了一尊先天神圣的佳徒而失了分寸,行事依旧是这般滴水不漏,沉稳有法。
她凤目之中的冷意,这才渐渐融化开来,化作了一抹赞赏。
“不错,既有佛心,亦有霹雳手段。”
“师弟,你这青黑山,日后怕是真要成一派气候了。”
第79章 玄女离山
九天玄女在青黑山中停留千余年,日夜与玄曜坐而论道,终究也到了辞行之日。
临行前一日清晨,她并未直接离山,而是与玄曜并肩登上了青黑山最高处的万丈孤峰。
山顶风雷呼啸,九天罡风凛冽如刀,吹得云海翻涌不休。只是那风雷靠近二人周身三尺之内时,便被一缕无形法力悄然化去,半点不得侵身。
玄女一袭玄色羽衣迎风猎猎,凭栏远眺,俯瞰着整座气象已成的青黑山道场。
她看了许久,忽然侧过头来,问玄曜道:
“师弟,你如今已踏入金仙后期,法力内敛,元神无瑕,不知对于太乙金仙的五气朝元之路,可有了几分成算?”
玄曜闻言,神色平静,并无半分隐瞒,坦然答道:
“实不相瞒,吾借炎渊一战后的所得,侥幸破开了金仙后期瓶颈。”
“若只是求一个寻常太乙境界,凭着山中如今积攒的诸般灵根,再向外界搜寻些寻常五行灵物,强行在体内凝聚五气循环,倒也未必不能成事。”
说到此处,玄曜摇头一叹:
“但吾修行之法,终究太杂太厚。”
“福德,玄煞,阵道,剑道,以及后来的水火阴阳之理,皆已融入吾大道根本之中。”
“若用寻常先天灵物仓促聚起胸中五气,短期内看似能破境,可五气之间强弱悬殊,稍有偏斜,便可能在道基深处留下难以弥补的隐患。”
那紫府洲的赤厉真人,便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此人境界虽高,却因体内火行过盛,五气不稳,这才会在本命灵宝被落宝金钱削去之后,体内法则彻底紊乱,最终遭了先天祖树反噬。
玄女听完这番剖析,凤目之中并无意外之色。
“你能有这般清醒见识,倒也不枉修了这一场福德清气。”
“不过,你若真缺顶尖五行灵物,大可随吾回转瑶池,向师尊求取。”
“以你如今在西昆仑的功劳与展露出的潜力,师尊宝库之中积攒无数元会的底蕴,未必不能替你凑齐一套顶尖五行奇珍。”
玄曜听了这话,却只是淡淡一笑,缓缓摇头:
“师姐好意,吾心领了。”
“昔日吾根基浅薄,在这危机四伏的洪荒之中,处处都要仰仗师门庇护。”
“求安身之法,求防身之宝,甚至开辟这方道场,皆是师尊垂怜恩赐。”
“可如今,吾已修成金仙后期,也在这青黑山开辟了门庭,门下有灵禽巡天,白狐理账,又有三十万炎渊子民与天生神圣炎元子依附。”
玄曜抬起头,迎着漫天流云,目光渐深。
“若到了这般境界,凡事仍只知一味向师门伸手,那吾不仅永远无法真正撑起自己这一脉门庭,更会失了独立求道的锋芒道心。”
“吾非是不知借势,只是若无那等亲历洪荒洗礼,亲自去争,亲自去谋之后所得的因果取舍,纵然借师门造化强行破境,日后面对大罗天堑,怕也少了几分一往无前的纯粹。”
“可若真到了机缘难求的绝境,吾自然会回山叩拜师尊。”
“但在此之前,吾更想凭自身手段,在这洪荒天地之间,寻一寻属于自己的太乙根基。”
“好一个不失独立求道之心。”
玄女点头赞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