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乙金仙道基,经过这些年的温养打磨,已渐趋圆融,再无先前初成之时的浮动之象。
寒来暑往,岁月悠悠。
自帝俊与羲和定下天婚,转眼已是近万载过去。
这些年来,妖庭借天婚之名聚拢群妖,又凭天道功德壮大声势,招揽了不知多少洪荒妖修。
周天星斗大阵日益显威,三十三重天上的妖族气运,也随之愈发鼎盛。
玄曜心中暗自思量。
当年青麟子前来相邀,他虽未当场应下,可那枚星斗信符一直收在袖中。
如今自身太乙道基已稳,青黑山又有大阵护持,内外皆无大碍,倒也到了该走一趟太阳神宫的时候。
那北天玄煞护法星君虽只是虚衔,可有了这层名分,日后行走洪荒,总归多一重气运加持。
正思量间,玄曜忽然心有所感,抬眼朝东方天际望去。
但见极东之处,一片素白祥云正自云海间缓缓而来。
那云头遁速不急不缓,云气翻卷之际,有淡淡宝光从中透出。
此光不盛,却灵韵自生,非是寻常散修驾云可比。
玄曜正欲放出神识探看,便见青衣童子青崖快步入了内山,来到白玉道台前,恭敬行礼道:
“启禀大老爷,山门外来了一位道人。那道人自称多宝,驾素白云头而来,说是大老爷故交,特来拜访。”
玄曜闻言,神色顿时一喜。
昔年东昆仑偏峰一别,他与多宝道人结下一番善缘,不想今日竟能在青黑山重逢。
他当即起身,理了理墨色道袍,笑道:“确是贫道故友,不可怠慢,随我亲自出迎。”
话音落下,玄曜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风,出了内山。
来到山门之外,果然见那素白云头停在半空。
云端之上,多宝道人身形圆润如故,身着一袭宽大青袍,面上带着和气笑意。
只是与当年相比,他腰间又多了几个颜色各异的宝囊。
那些宝囊皆以上等灵材炼成,随他身形微动,便有轻微叮当之声响起,宝光隐隐,颇有几分富贵仙真的气象。
二人目光一触,皆是相视而笑。
多宝道人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笑声爽朗:“玄曜道友,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玄曜上前拱手还礼,温声道:“多宝道友风采更胜往昔,快快请入山中叙话。”
说罢,他大袖一挥,天罡生煞大阵自行分开一道云路,将多宝道人迎入青黑山内山。
多宝道人一路行来,见山中水火既济,五行相生,灵药圃内霞气流转,诸般禁制又暗合阵理,不由连连点头。
“道友这道场,倒是有几分大教气象了。”
玄曜笑道:“不过是这些年略作经营,勉强可供门下修行罢了。”
不多时,二人来到悟道茶树之下,分宾主落座。
护法灵禽灵霄最是乖觉,早取来寒泉灵液,冲泡一壶悟道灵茶,恭敬奉至二人案前。
茶气袅袅升起,清香入鼻,便觉灵台微明,杂念尽去。
多宝道人端起玉盏饮了一口,眼睛微亮,赞道:“好茶。道友这青黑山,果然藏着不少妙处。”
玄曜笑而不语,只抬手请茶。
多宝道人放下玉盏,便先开了话头。
“当年东昆仑偏峰一别,我本以为还要在洪荒山野间漂泊许久,寻些无主灵材度日。
谁知没过多久,竟在一次寻宝途中,遇见了上清通天教主。”
玄曜神色微动,静静听他往下说。
多宝道人说到此处,面上多了几分郑重与敬服。
“通天师尊行事不拘常法,见我虽是先天宝鼠之身,却天生能辨灵寻宝,又喜我心性尚算洒脱,不似寻常修士那般只知争夺蝇头小利,便破例将我收入门下,还点了我做上清首徒。”
他说着,语气也不由低了几分。
“师尊讲道,最重有教无类。
不问根脚高低,只看心性缘法。此等胸襟气度,正合我心中所求之道。
能拜入师尊门下,实是我多宝此生最大的造化。”
玄曜闻言,当即端起茶盏,正色道贺。
“通天教主乃盘古正宗,道法通玄,日后必有证就混元之望。
道友能入其门下,又为上清首徒,这等机缘放眼洪荒,也称得上顶尖。
贫道在此,先贺过道友。”
这话并非客套。
玄曜心中清楚,日后通天教主立下截教,万仙来朝,多宝道人身为截教大师兄,其地位之尊,可非寻常仙真能比。
多宝道人听罢,连连摆手笑道:
“道友莫要将我捧得太高。
我不过是占了体内那点先天宝气的便宜,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倒是道友你,青黑山经营得法,太乙道基又这般深厚,才叫我汗颜。”
二人寒暄几句,多宝道人话锋一转,问起玄曜近况。
玄曜也不隐瞒,便将妖庭前来招揽,自己有意前往太阳神宫,接下北天玄煞护法星君一事说了一遍。
多宝道人听罢,先是一怔,随即抚掌笑道:“好,好路数。”
他看着玄曜,眼中颇有赞赏之意。
“道友本是西王母娘娘内门亲传,如今又要去妖庭挂一方星君之名。
一个是女仙之首,一个是当今洪荒声势最盛的妖庭。
两边皆与你有些香火情分,这条路,走得可比我这个上清首徒还宽。”
说到这里,他忽然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几分,眼中露出几分促狭。
“道友有所不知。帝俊与太一坐拥太阳神宫,又执掌周天星斗,这些年收拢的天地奇珍,怕是不知有多少。他那妖庭宝库,论底蕴未必便输我师尊的上清宝库。”
多宝道人嘿嘿一笑。
“道友此番去妖庭任职,虽说只是个虚名,可毕竟近水楼台。若有机会见识一二,说不得便能得些意想不到的好处。到时可莫忘了知会贫道一声。”
玄曜闻言,不由摇头失笑。
“道友这话说得,倒像贫道此去是替妖庭看守宝库。帝俊何等人物,岂会任旁人染指天庭底蕴。”
多宝道人哈哈大笑,摆手道:“玩笑罢了,玩笑罢了。道友修福德之道,自然不会做那等落人口实之事。”
二人说至兴起,笑声在悟道茶树下传开。山风吹动茶叶,沙沙作响,倒似也在应和。
笑罢,多宝道人神色渐渐收敛,坐姿也端正了几分。
他探手入袖,取出一枚古朴玉简,双手递到玄曜面前。
那玉简通体青碧,其上有细密阵纹若隐若现,又有一缕凌厉剑意盘旋其间。
剑意不伤人,却自有上清一脉清越高远之气,仿佛一经催动,便能引动天地灵机,化作阵理万象。
“玄曜道友,昔年东昆仑之上,若非你出手相助,我只怕早遭了紫府洲那帮人的毒手。”
多宝道人看着玄曜,语气诚恳。
“我知你精通阵法。这枚玉简,乃是我求了师尊许久,由师尊亲自刻录的一卷上清阵道精要。”
“此卷虽非上清一脉最核心的阵道真传,却也记有不少天地阵理与万物生克之妙。
道友所修阵道,正与此有几分相通。今日赠予道友,权作当年救命之恩的谢礼。”
玄曜见状,心中不由一震。
他双手接过那枚青碧玉简,只觉入手温润,内中阵意深藏,似有无数线缕交织成网。
只粗粗一感,便知其中所载绝非寻常。
通天教主乃洪荒阵道大能,其亲自刻录的阵道心得,哪怕只是精要二字,也足以令许多修士争得头破血流。
多宝道人虽未明说,玄曜却心中明白。
能请动通天这等盘古正宗,为一个外人刻录阵道心得,多宝在其师尊面前,必是费了不少口舌。
这份情谊,不可谓不重。
玄曜握着玉简,郑重道:“多宝道友,此礼太重,贫道受之有愧。”
多宝道人却洒然一笑,摆手道:“道友莫要推辞。你我相交,贵在知心。若还要算得这般清楚,反倒生分。”
玄曜闻言,也不再矫情,将玉简珍而重之收入袖中,拱手道:“既如此,贫道便厚颜收下。道友今日赠法之情,贫道铭记在心。”
多宝道人笑道:“这才像话。”
接下来数日,二人便在悟道茶树下坐而论道。
多宝道人讲上清一脉截取一线生机之理,言语间多有锋芒,却又不失洒脱。
玄曜则述西昆仑福德御煞之法,以福德调和凶煞,以清正镇住杂气。
两般大道在茶树下交汇。
时而如春雨润物,灵机细细流转。
时而如剑气横空,阵纹倏然明灭。
悟道茶树受二人道韵牵引,枝叶轻摇,洒下点点清辉,使这内山之中更添几分玄妙。
玄曜借多宝道人所讲,渐渐对袖中那卷上清阵道精要有了初步体悟。
他隐隐觉得,若能将上清阵理融入自家的天罡生煞大阵,此阵不只杀伐更利,生煞转化也能更添几分圆融。
到那时,青黑山护山大阵的威能,必可再上一个台阶。
数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一日,多宝道人见日头西斜,便起身告辞。
“道友,我离山已久,也该回东昆仑向师尊复命了。”
玄曜起身相送,一路将多宝道人送至青黑山山门之外。
临行前,多宝道人忽然停步,转过身来,拉住玄曜的手,神色颇为郑重。
“玄曜道友,你此去妖庭,虽有西昆仑的背景,可妖族内部派系林立,未必人人都知进退。
日后若遇上不开眼之辈寻衅,不必事事自己扛着。”
他拍了拍玄曜手背,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