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
“学生今日,只问一件事。”
“青云养灵窟,当日上万灾民死而复生。
丁大人说,那是养灵窟自爆,加上老师的手段,千年难遇,再不会有第二回。”
“学生想听老师亲口说。”
“人死之后。”
“到底,能不能活回来。”
亭中静了下来。
枫林的沙沙声漫进来,灯花爆了一声。
顾长风拈起一枚黑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枚黑子在指间转了一圈,缓缓开口:
“丁主簿那个说法,是说给外人听的。”
“七分真。”
“三分,假。”
苏秦坐直了。
“养灵窟自爆,确有其事。
万千生机法则倾泻,确有其事。”
顾长风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卷宗:
“老夫的果位之力在后头托着,也确有其事。”
“可这三样加在一处,做不成那件事。”
“生机法则能续命,能催生,能让一颗枯种发芽。”
“它续不了死。”
顾长风落下那枚黑子。
“老夫的果位,能托住万千残魂不散,能给他们搭一座回来的桥。”
“可桥搭好了,得有人,把他们从那一头,喊回来。”
“喊这一声的资格,老夫没有。”
苏秦的指尖,微微发紧:
“那当日……“
“当日喊那一声的。”
顾长风抬起眼,静静地望着他:
“是你。”
“确切地说,是你头顶那一道敕名里,那个未来的你。”
“一言禁灵,一言禁生。再一言,万魂归位。”
“那一声,借的是你未来的权柄。
是一位将来必然站在生死之上的人,提前回头,把那一万个名字,从簿子上喊了回来。”
“养灵窟是柴。老夫是灶。”
“火,是你自己的。”
顾长风拈起一枚白子,轻轻一笑:
“所以丁主簿说,那等场面再不会有第二回。他说错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
“铃是你系的。”
“将来解铃的,也只能是你。”
苏秦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他心口那团烧了一路的火,这一刻烧得他指尖都在抖。
能。
人死之后,能活回来。
而且那条路,就长在他自己身上。
“老师。”
他压着声音:
“学生该怎么走。”
顾长风没有直接答。
他放下棋子,伸出一根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了敲:
“先把一个理,给你掰开。”
“你以为,复活一个人,靠的是力量?”
“错了。”
“这天地是一座衙门。
万事万物,皆有司掌。
雨归雨的司,雷归雷的司。
一个人能活多少年,归一条规管。
一个死了的人能不能回来,归一桩权柄批。”
“修为再高,也只是这衙门里的百姓。百姓拳头再硬,改不了衙门的章程。”
“丁主簿说阴阳有别,城隍也没资格。
他说得对。城隍掌生死簿册,可他只是管账的书办。
账他能翻,能查,能批阴间的文。
把一个名字从死往生勾,那是改章程。”
“书办,改不了章程。”
“能改章程的,只有一种人。”
顾长风的手指,点在了棋盘正中央:
“坐在章程上面的人。”
“果位之主。”
苏秦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果位。
顾长风缓缓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棋子落盘:
“复活一个人,要批两道公文。”
“第一道,叫定寿。”
“人死,是因为寿数这条规走到了头。
你要让他活回来,先得把他那一条已经写完的寿数,重新提笔,添上一段。
这一笔,归一座果位管。”
“大寒,定规。”
“定规者,天地章程的笔。寿数也是章程。入主此位,寿数这条规,你可以重写。”
“一言。”
“定寿。”
苏秦坐在灯下,整个人僵住了。
大寒·定规。
那一道早就落在他身上的青睐。那九缕养满的大寒。那一座只差临门一脚的果位。
他原以为,那只是一条修行的路。
顾长风看着他的脸色,继续落子:
“第二道公文,叫复生。”
“寿数添好了,人还是死的。一盏熄了的灯,你给它添满了油,它自己不会着。得有人,把火重新点起来。”
“这一笔,归另一座果位管。”
“冬至,复灵。”
“冬至者,一阳来复。天地间所有熄过又燃的火,归它管。入主此位,方有资格把一个熄了的人,重新点亮。”
“一言。”
“复生。”
顾长风把手里那枚白子,端端正正按在了棋盘上,与方才那枚黑子,并排:
“两道公文,两方大印。”
“只有定规,没有复灵,你给一个死人添寿数,是给空屋子挂门牌。”
“只有复灵,没有定规,你点起来的火,寿数已尽,燃一息,便灭。世人管那个,叫回光返照。”
“两印齐落。”
“一言定寿。”
“一言复生。”
“死人,才能堂堂正正地,活回来。”
亭中,落针可闻。
苏秦望着棋盘上那并排的一黑一白两枚棋子,望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三叔公藤椅上那一丝没收回去的笑。
想起了王虎在食堂里讨饼的那张脸。
想起了冬寒道人那一句借窗能办、开账办不到。
想起了丁巡检那一句阴阳有别是天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