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南的笑容收了收,拉着苏秦往松林深处走了几步,找了一块僻静的石头坐下。
压低了声音把这半个多月的事,一桩一桩地说给他听。
“你走之后又刷下去了一批。如今整个白松院只剩五十三个人了。”
苏秦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百多号人,只剩五十三个。
刷掉了一半还多。
“走的那些人,大半是年考没过的。”
陈南掰着指头数:
“你也知道,咱们这些试听生说到底还是二级院的学子。
年考一开,该上场的都得上场。
结果出来,晋级的留下,没晋级的自然就得走人。
光这一拨,就走了三十多个。”
苏秦默默听着。
三十多个。
这些人当初能挤进白松院试听,无一不是各县的天骄,是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尖子。
可年考那座绞肉机一转,哪怕在白松院里表现再好,回到年考的考场上照样有失手的时候。
天骄也是人,不是每一次出手都能稳稳拿住。
“剩下走的那些,原因就杂了。”
陈南接着往下说:
“有两个是在白松院自己的灵筑考核里出了岔子,松针品阶跌到了底线以下。
年考倒是过了,可白松院这头把他们黜了。
有几个是德行分被扣光的,也走人了。
还有三四个是自己撑不住主动退出的。
这里头有一个还挺可惜,根骨不差,就是心气太高,跟徐子谦师兄起了冲突,第二天就收拾包袱走了。”
陈南顿了顿,又道:
“也有几个是被学党挑走的。
截天那边挑了两个,新民那边拉走了一个。
挑走的不算黜落,算提前毕业,直接进了各学党的内门。
不过这种人以后就是各家的嫡系了,和咱们走的路不同。”
苏秦默默地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每一条信息背后都是一个人的前程。
年考没过的是最大的一拨,他们在白松院熬了半个多月,到头来还是倒在了那座绞肉机面前。
白松院内部淘汰的是第二拨,过了年考却没过白松院自己的坎,虽然还能在三级院就读,但却失了机缘。
被学党挑走的是第三拨,路虽然没断,可从此便是别人棋盘上的子了。
年考加上白松院,两道关卡叠在一起,一百一十七个人只剩五十三个。
这口鼎的火候,比他想的还要猛。
“师兄们呢?”
“师兄们都在。”
陈南望了一眼回廊深处的方向,压着嗓子:
“不过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对。”
“怎么?“
“几位教习都到了。”
苏秦的眉头微微一动。
几位教习都到。
他在白松院试听了这么久,见过唐逸尘教习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位穿着洗得发白的深青粗麻教习服的人物,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
上课从不讲废话,扔下一道任务便消失。
另一位刘显健教习更是连面都没露过几回,苏秦对他的印象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
今日两位教习齐至。
这意味着白松院要出大事。
“还有一件事。”
陈南的声音又低了半分,凑到苏秦耳边:
“听说今天院主也要来。”
“李安之?“
“对。从你进院到现在,这位院主一次面都没露过。今日忽然要来,你说能是什么事?“
苏秦没有答话。
他在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白松院的权力格局。
院主李安之,五品灵筑的名义执掌者。
这等人物平日里不是闭关就是幕后掌控全局,从不亲自下场。
今日亲至,必有重事。
试听期结束,正式入籍。
大概率和这件事有关。
苏秦和陈南一道,朝着白松院的正堂走去。
正堂设在松林最深处,是一座四面通透的木构大殿。
殿中没有桌案,只有一圈一圈的蒲团铺在打磨得光滑的青石地面上。
大殿的四面都敞着,松林的晨风直吹进来,殿中松脂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苏秦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殿里已经坐了大半。
五十多个人,比起当初一百多号人挤满大殿的景象,空旷了许多。
蒲团之间的间距也大了不少,人和人之间不再肩挨着肩,各自都有了一片自己的地盘。
可那份安静却比当初一百多人挤在一起时还要沉。
苏秦一脚踏进殿门的刹那,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朝他射了过来。
五十多道目光。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敬畏的,也有刻意避开的。
各种各样的目光裹着各种各样的心思,像五十多把大小不一的尺,同时在量他的分量。
当初他刚进白松院的时候,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大多是平视,有些甚至是俯视。
一个惠春县来的泥腿子天骄,在群星荟萃的白松院里,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如今不一样了。
那些平视和俯视的目光,此刻大半变成了仰视。
剩下没有仰视的,也至少是正视。
苏秦对这些目光的变化有数。
他面色如常,微微拱手朝殿中一揖,算是跟所有人打了个招呼。
而后他走到自己原先的蒲团旁,撩衣坐下。
动作和半个多月前一模一样,没有因为多了两道光环就挑一个更靠前的位子。
这一个细节,落在有心人眼里,各有解读。
有人觉得他沉得住气,有人觉得他不张扬,也有人觉得他不把在座的人放在眼里,所以连换个位子的兴致都欠奉。
陈南在他旁边落座,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
苏秦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殿中左侧,六位授课师兄的位置上,坐了五个人。
王锤坐在最靠墙的位置,一如既往的沉默。
他面前摊着一卷教案,低着头在看,仿佛殿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苏秦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连抬都没抬,翻教案的手指头也没停。
但苏秦注意到,他翻过去的那一页,停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一页的内容他早该看完了。
苏秦心里微微一动。
王锤这个人从来都是公事公办的面孔,可公事公办的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谁都深。
徐子谦靠着柱子半阖着眼。
他今日穿了一件极考究的锦袍,袍上暗绣的纹路在晨光里隐隐泛光。
在一片素色的教习服和学子青衫中间,他这一身打扮显得格外扎眼。
像是刻意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徐子谦的阶级和在座的诸位不在一个层面上。
苏秦进来的时候,他掀了掀眼皮,目光在苏秦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的目光很复杂。
苏秦读出了好几层意思。
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徐子谦是徐子训同父异母的哥哥,新民学党的核心。
苏秦和徐子训的交情他知道,也多半知道子训为了苏秦弃考退出的事。
这位新民学党的核心成员此刻看苏秦的眼神,究竟是在看一个值得拉拢的棋子,还是在看一个害得自己弟弟断了前程的人,苏秦拿不准。
他把这份拿不准记下来,没有在脸上露出分毫。
杜如晦端坐如钟,手中捏着一串念珠,不知在默算什么。
他自始至终没有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