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后,他便做到了五品仙官。”
苏秦心里头猛地一跳。
“沈清渠出院那一年,朝廷直授了他一个五品的实缺。”
裴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闲事:
“五品。”
“外头那些从九品人官熬起来的同僚,五品是什么概念?”
“那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位子。”
“可沈清渠,翰林院出来,二十二岁,五品。”
“那些苦熬了一辈子都没摸到五品边的老官员,回头看看这个二十二岁的小子坐在了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位子上......“
裴声没有把话说完。
他不需要说完。
满道场的人,每一个都想得到那是一副什么光景。
苏秦也想得到。
他想起了聂争。
聂争,七品仙官,惠春分院之主。
在惠春那一方天地里,已经是顶天的人物了。
可七品。
沈清渠出翰林院那年拿到的实缺,是五品。
比聂争还高两个大阶级。
而沈清渠拿到那个五品的时候,才二十二岁。
聂争今年多大?
苏秦不知道。
可他记得聂争鬓角的白发,记得他那张刻满了风霜的脸。
那是一个在七品的位子上坐了不知多少年的人。
而翰林院出来的人,二十二岁就坐到了他头顶上。
这差距大到苏秦都觉得有些残酷。
可这就是翰林院。
这就是天子门生四个字的分量。
“沈清渠现在二十六岁。”
裴声最后道:
“正三品,吏部右侍郎,手里头管的是全天下仙官的考绩升降。”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全天下每一个仙官的前程,都要从他的案头上过。”
“他写个'可',你就能升。”
“他写个'劣',你这辈子就到头了。”
“二十六岁。”
“就到了这个位子。”
“你们再往上推推,他三十岁的时候在哪里?四十岁的时候在哪里?”
裴声没有说。
可满道场的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丞相。
照沈清渠这个势头走下去,他五十岁之前拜相,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苏秦在心里头把周牧和沈清渠两个人放在一起比了一比。
一个古人,一个今人。
一个烧窑匠的儿子,一个不知什么出身。
一个用了二十年拜相,一个照目前的路子走,怕是更快。
可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都是从翰林院里出来的。
都是天子门生。
“我再说最后一桩。”
裴声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他没有竖第三根手指。
他把两只手都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你们出了三级院,不进翰林院,走寻常路子,从九品人官干起。”
“能干到什么位子?”
“我给你们算算。”
“资质好的,运道好的,后台硬的,熬个二三十年,兴许能摸到八品。”
“八品,搁在地方上,已经算是中坚了。”
“可八品是个什么日子?”
“上头有七品压着,有数不胜数的仙官坐在你头顶上。”
“你想干的事干不了,你想说的话不敢说。”
“你拼了半辈子,熬白了头,回头一看——“
“你还在半山腰上站着。”
“山顶长什么模样,你这辈子都没机会看一眼。”
裴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
他说的是事实。
大周仙朝四百年,无数的仙官,绝大多数人的一生,就是这么过来的。
进了官场,从最底下往上爬,爬到中间就爬不动了。
然后在中间的位子上,耗尽了一生。
“可翰林院出来的人呢?”
裴声抬起眼,看着满道场十二张脸:
“最次最次——“
“五品。”
这两个字落在道场里,轻飘飘的。
可苏秦觉得,这两个字比方才那一手位格碾压还重。
“翰林院出来的人,不管你在院中表现如何,不管你是第一名还是最后一名——“
“出来,朝廷给你的底,就是五品。”
“五品大员。”
“这是翰林院的规矩。”
“也是天子给自己门生的体面。”
裴声说到这里,似乎觉得在座的人未必真正掂量得出这两个字的重量,又补了一句:
“你们当中有些人出身大族,有些人是散修野路子杀上来的,有些人和我当年一样,从穷乡僻壤里爬出来的。”
“不管你从哪来,我都给你说说,五品在这个朝堂上是个什么位置。”
他掰着手指头:
“五品,辖一州之地。”
“一州之地,百万生民。”
“你治下的山川河流、田亩村落、城池关隘,都归你管。”
“你的一道政令下去,百万人的日子是好是歹,就看你这一念之间。”
“你手里能调动的仙官,少说也有十几号。”
“你动得了的银子,少说也是百万两的盘子。”
“你坐在五品的位子上,抬头往上看,上头的人已经不多了。”
“往下看,底下乌压压全是人。”
“这个位子,外头那些从九品人官干起的同僚,大多数人做了一辈子梦都梦不到。”
“可翰林院出来的人,二十出头就坐上了。”
苏秦在心里头默默地换算了一下。
辖一州之地,百万生民。
他从苏家村出来的时候,整个苏家村不过百十来号人。
一个五品,管的是一万个苏家村。
苏秦的手指微微发紧。
他从来没有离“一万个苏家村“这么近过。
偏左那个位置上,蔡云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苏秦注意到了。
蔡云在想什么,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蔡云的薪火学党,背后站着的是朝堂上的薪火党。
而薪火党的核心人物里头,怕是有不少翰林院出来的人。
蔡云当初拉拢他的时候,许的那些东西——副社长、全朝大考之后引荐入朝——如今回头看,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翰林院。
蔡云自己走的路,大概也是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