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赵县尊的半张脸。
只是半张脸。
绯袍,玉带,一副不怒自威的神色。
那半张脸给苏秦留下的印象,至今没有淡去。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官“这个字长什么模样。
那时候他蹲在歪脖子树下,心里头想的是......
这辈子能不能也坐一回那种轿子。
那个念头一闪而过,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因为太远了。
远得像是在说梦话。
赵县尊是什么人?
九品天官。
一县之尊。
治下几万口人,说一不二。
在惠春县那个地方,他就是最大的官。
连聂争那种七品仙官,见了赵县尊都要执半个礼数。
那是苏秦从前觉得一辈子都够不到的高度。
可此刻。
他坐在丹枫院的孤亭里,面前的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枫叶不时落下来搁在棋盘上。
他做了一道最简单的算术。
三具节衍身,提三阶。
九品人官,变八品人官。
八品人官。
比九品天官高一阶。
比赵县尊高升之前的位子,高。
苏秦闭了一下眼。
他在心里头把这个结果反复验算了两遍。
没有算错。
他还没有踏出三级院的门。
他还没有参加全朝大考。
他甚至还没有正式证果位。
可光是凭着他手里现有的东西......
三具节衍身、免试官身、圆满的大寒·定规果位法、九缕养满的大寒节气......
他的底线,就已经是八品人官。
那个曾经高不可攀的赵县尊,那个让满街百姓跪在路边不敢抬头看的九品天官,搁在苏秦此刻的底线面前,已经矮了一阶。
这还只是底线。
只是全朝大考发挥最差的情况。
如果他在全朝大考里取了名次呢?
取了前几名呢?
入了翰林院呢?
那他的起授官衔还要再往上跳。
八品人官只是地板。
天花板在哪里,他此刻还看不见。
顾长风看着苏秦脸上的表情变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又掠过了一丝笑意。
他没有点破苏秦在想什么。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搁在了棋盘上。
那是一枚令牌。
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座塔的形状,背面刻着一个“甲“字。
传承塔。
甲等令牌。
苏秦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
他想起了蔡云。
蔡云当初承诺过给他一枚传承塔的甲等令牌。
可此刻搁在他面前的这一枚,不是蔡云的。
是顾长风的。
“拿着。”
顾长风的声音平和:
“去传承塔,证你的果位。”
“把根基扎深,把节衍身的底子打下来。”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望着苏秦,声音轻了半分:
“走更高的路。”
苏秦把令牌贴身收好,和那枚亲传玉牌搁在了一起。
两枚牌子,一枚是师徒的身份,一枚是前路的门票。
他起身,对着顾长风深深一揖。
“学生,谢师父指路。”
顾长风摆了摆手,又把棋盘拉了回来,拈起一枚白子,继续他那盘下了一半的棋。
“去吧。”
苏秦直起身,转身朝亭外走去。
走到亭口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棋子落盘声。
嗒。
而后是顾长风的声音,平和得像一阵风:
“苏秦。”
苏秦停了脚步,回头。
顾长风没有看他。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望着棋盘,声音散散淡淡的:
“当初我收你做亲传的时候,罗影站出来说你不够格。”
他落了一子。
“现在你够了。”
第279章 进入传承塔!爬塔排名!
传承塔在三级院的正中央。
苏秦走出丹枫院的枫林之后,顺着三级院的主道一路往西,走了大半个时辰。
他原以为传承塔是一座安静的地方。
四品灵筑,整个三级院最金贵的底蕴所在。
这种地方,应该肃穆,清冷,门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可当苏秦远远地望见那座塔的轮廓时,他先听见的是人声。
嗡嗡的,密密的。
像是一座集市。
苏秦走近了才看清全貌。
传承塔不高。
至少从外头看,不高。
它立在一片开阔的广场正中,通体漆黑,像是用一整块不知名的石料凿出来的。
塔身上没有任何纹饰,没有窗,没有可以窥见内部的缝隙。
沉默,厚重,像一座封死了的坟。
可它给苏秦的感觉和青云班那座简朴的道场一样。
越是安静的东西,越是藏着了不得的重量。
苏秦站在广场边缘,打量了那座塔好一会儿。
塔身大约五六丈高,底座宽阔,往上微微收拢,可收拢到了顶部又没有尖顶——就那么平平地截断了。
像是这座塔本来该更高,但有什么东西把它上半截削掉了。
又像是它的上半截藏在了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四品灵筑。
天下所有三级院的传承塔,是同一座灵筑的不同入口。
苏秦忽然有了一个猜想。
他眼前这座五六丈高的黑塔,或许只是露在外面的一角。
真正的传承塔,大概深得望不见底。
可塔外面的广场上,热闹得不像话。
人,密密麻麻的人。
三三两两地扎堆,围在一处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