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099节

  【某夜,陈老栓撬仓锁,窃糙米二斗,为仓吏所获。】

  【依《大周律·仓律》:盗官仓者,流三千里。】

  苏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抬起头。

  堂下那个老农还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地抖。

  “陈老栓。”

  苏秦开口了。

  老农的身子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了:

  “官……官老爷。”

  “米,小老儿一粒没吃。”

  “全熬成了稀的,给了三个娃。”

  “小老儿知道犯了王法。要打要杀,小老儿认。”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就是……就是能不能,等娃他爹从河工上回来。”

  “不然三个娃,没人管了。”

  大堂里静了。

  苏秦坐在案后,握着笔,那支笔悬在判牍上头,久久没有落下去。

  他看着堂下这个老人。

  看着看着,他看见了别人。

  他看见了大旱那年,王家村的人攥着锄头来抢水。没有一个是恶人,人人都要活命。规矩护不住两个村子,就只能看谁的拳头硬。

  他还看见了自己。

  他问了自己一句话。

  倘若那一年,苏家村饿到了这个地步。仓里有粮,锁着。批文在几百里外的哪张案头上压着。

  三叔公饿得起不来炕,村里的娃哭都哭不出声了。

  那把锁,他撬不撬?

  苏秦的笔尖,朝着“无罪”两个字的方向,移了半寸。

  而后,停住了。

  他闭上眼,把这桩案子在心里,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这一遍,他不当苏家村的人。

  他当官。

  无罪二字写下去,痛快。堂下的老人磕头谢恩,回家抱孙子,皆大欢喜。

  可然后呢。

  今日撬锁的是护孙的老人,判了无罪。明日十里八乡都知道了,饥年撬仓,不算罪。

  下一场灾来的时候,仓还没等到批文,就先被抢空了。

  抢仓的时候,谁抢得着?

  拳头硬的抢得着。

  陈老栓这样的老人,他那三个娃,什么都抢不着。

  仓里那三百石粮,本是留给全县最熬不住的那一批人的救命粮。规矩一破,粮护不了任何人。

  规矩一破,最先死的,还是最弱的人。

  所以,法不可废。

  苏秦的笔尖,又朝着“依律流放“的方向移过去。

  移到一半,又停住了。

  流三千里。

  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流三千里,十有八九死在半道上。这一笔落下去,律是全的,人是死的。

  一部只会杀护娃老人的律,本身就该问罪。

  苏秦睁开眼,把案上那部律书拖了过来。

  他一页一页地翻。

  翻仓律,翻刑律,翻到最后头那些落满了灰的附则杂条。

  翻到某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老耄减等:年逾六旬者,流刑减为徒。】

  【徒刑折役:徒者,得于本乡折役抵刑,官督其工。】

  律里头本来就留着这两条。

  留着人味。

  只是翻卷宗的人,懒得往后翻。

  苏秦提起笔,蘸墨,在判牍上一字一字地落。

  【陈老栓盗官仓,罪成。依律当流。】

  【查其年逾六旬,援“老耄减等“例,流减为徒一年。】

  【援“徒刑折役“例,准其于本乡折役抵刑——本县大旱,河渠淤塞,着陈老栓随乡役修渠,官督其工,工满刑消。】

  【其家中三孙口粮,责成里正自常平仓具册借支,秋收后如数归仓。】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停。

  而后,他另起了一行。

  这一行,判牍上本没有留位置。他就写在了末尾的空白处。

  【另呈:仓有粮三百石,民饿至撬锁,批文月余不至。童子绝食三日,仓吏坐候公文——该问罪的,不止一个撬锁的老人。】

  【请查赈济迟滞之责,自仓吏,至批文所压之上官,一体究问。】

  写完,苏秦搁了笔,取过案角的印,在判牍上端端正正地压了下去。

  印落的一瞬。

  整座冰堂,亮了。

  堂外那条望不到头的甬道里,两排空着的牢房,所有敞开的门,齐齐地又敞了一分。

  冰壁深处,浮出了最后一行字。

  【设狱者,为使狱空也。】

  苏秦坐在案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传承之光落进了他的识海。

  ……

  寒狱的传承里,除了那门淬体之法,还压着一册手札。

  陆九寒的手札。

  苏秦的灵识翻过去,一页一页,全是这位大理寺少卿几十年的刑名心得。判过的案,救过的人,杀过的人,一笔一笔,记得极冷静。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变了。

  前头的字瘦硬如铁。最后一页的字,一笔一笔,都在抖。

  【开朝二十三年,腊月初九,定川案发。】

  【腊月十一,三法司会审。吾主笔。】

  【律如此。吾依律。】

  底下空了两行,又续了一句。字抖得几乎不成形。

  【依律者,夜夜问心。】

  【心,答否。】

  没有答案。

  手札到这里,就断了。

  再底下,只余一行小字,像是搁笔之前,最后添上去的。

  【寒字一脉,不结党,不传灯。自吾与定川始,亦自吾与定川终。】

  苏秦跪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定川。

  韩定川。

  昨日那道残念里,那个苍老的声音说,开朝二十三年腊月,大寒那一日,起居注被人涂了三行,他的名字就勾在那三行里。

  如今他知道了。

  主笔判那桩案子的人,姓陆。

  寒字一脉,统共两个人。一个坐在堂上,一个跪在堂下。

  坐在堂上那个,依律落了笔,而后把自己这一辈子的心得,连同那座问心的狱,一并封进了传承塔,扔在了没人走得到的角落里。

  跪在堂下那个,等了四百年,只求后来人替他看一眼,那三行墨底下,原本写的是什么。

  韩定川临散前那句提点,苏秦这才咂摸出了全部的分量。

  规矩立给别人容易,立给自己,难。

  那位老人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装着的,是他师兄那支落不下去又不得不落的笔。

  苏秦抬起手,按在了心口上。

  那本账,又沉了一分。

  幻境散去。他重新坐回了传承塔第一境的黑石地面上,一道冰凉的意念自塔身深处拂过,战功入了账。

  榜上那个名字,又往前挪了几格。

  两百二十九。

  ……

  消息是长了腿的。

  日头落山的时候,传承塔前那桩事,已经顺着三级院的一重重院落,传遍了。

  新民学党,吴尘的院子里,满室的典籍灯火照旧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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