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后头,养着他此刻满天下都寻不着的东西。
而那道敕名的第二条效果,还封着,按他在传承之地里的名次开——名次越高,开出来的越重。
苏秦缓缓放下茶碗。
陈鱼羊还在絮叨:
“……可惜咱们这些人,五十三取二,挤破头也就两个名额。你倒好,敕名一亮直接进——诶,你笑什么?”
苏秦确实笑了。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张账,提起笔,在“六品灵材”四个字后头,添了六个字。
最终传承之地。
一笔一划,落得极稳。
他不但要进去。
他还要在那里头,走到最前面。
.........
天刚亮,苏秦就到了传承塔前。
广场上的人比前几日更多了。
他证果位那一夜的动静传开之后,塔前这片地界,成了整个三级院最热闹的去处。
连带着何老三的药摊都扩了半张桌子,添了个帮工。
苏秦从人群边上绕过去,没惊动谁。
有人认出了他,刚要出声,被同伴一把按住了。
“嘘。”
“人家进塔办正事,你嚷嚷什么。”
苏秦把令牌按进凹槽,黑门裂开一道缝,把他吞了进去。
第一境的黑石平台,还是老样子。
这一回他没有在光点之间流连。他径直穿过公共区域,走到了平台最深处那道光幕跟前。
通往第二境的入口。
光幕比学党通道那些更厚,泛着一层沉沉的光。苏秦的神识探上去,一行字浮了出来。
【入第二境者,先过一考。】
【考成则入,考败则出,三月内不得再入。】
三个月。
这个代价不轻。
苏秦把自己的状态从头到尾盘了一遍。
果位在,气机满,心神定。
他抬步,踏进了光幕。
……
水声。
铺天盖地的水声。
苏秦睁开眼,站在一座镇子的鼓楼上。
雨下得像天塌了一角。他抬眼四望,这座镇子骑在一条大河的腰上,河面浑黄,水位眼瞅着往上涨。
镇子不大,可格局一看便知不寻常,河上一道石砌的渠闸,锁着南北漕运的咽喉;
镇东一片仓廪,粮垛码得半山高;镇西挤挤挨挨,全是民居。
鼓楼底下,一个披蓑衣的老吏仰着头,扯着嗓子朝他喊:
“大人!上游堤垮了!”
“水头再有一个半时辰就到!”
“仓、闸、西街,三处都得护。可镇上能调的丁口,拢共四百!”
“四百人,顶天护得住两处!”
“大人,护哪两处,您得给个话!”
雨点子砸在鼓楼的瓦上,密得像催命的鼓。
苏秦扶着栏杆,往下看。
镇西的民居里,已经有人在往外搬东西了。
老人抱着牌位,妇人背着娃,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高处挪。
镇东的仓廪前,仓吏们把苫布一层层往粮垛上压。
渠闸那头,几个闸工死死盯着水位,脸都白了。
老吏在底下急得跺脚:
“大人!仓里三万石粮,是漕上今年的秋纲,丢了要掉脑袋的!”
“西街住着一千八百口人,水头一到,跑不及的全得喂鱼!”
“那道闸更不敢丢——闸一垮,大水顺着漕渠灌下去,下游十个镇子,全在渠口底下睡觉呢!”
三处。
四百人。
护得住两处。
苏秦闭了一瞬眼。
他听明白了这道题。保仓,是保朝廷的规矩。保西街,是保眼前的人命。保闸,是保下游十个镇的人命。
三样全是该保的。
题目摁着他的头,逼他丢一样。
苏秦睁开眼,扶着栏杆的手紧了紧。
而后他松开了。
不对。
这道题的问法就不对。
上一回在寒狱的冰堂里,判牍摆在案上,左边写着无罪,右边写着流放,逼他二选一。他没有选,他翻开了律书,从落满灰的附则里翻出了第三条路。
规矩从来不在题面上。
规矩在题面底下。
苏秦朝楼下喝了一声:
“把镇上的丁册拿来!”
“再把渠闸的工造图拿来!快!”
老吏一愣,冒雨跑了。
一炷香后,丁册和图纸摊在了鼓楼的案上。苏秦一目十行地扫,手指在图纸上飞快地移。
他先看闸。
闸是石砌的,闸体本身结实,怕的只有一样,便是水头正面撞上来那一下的冲力。
可图纸上画得明白,闸的上游三里处,河道有一个天然的弯。
再看仓。
仓廪建在镇东的高台上,台基比西街高出一丈有余。水淹西街的时候,未必淹得到仓。仓真正怕的,是水泡了台基,粮垛受潮。
最后看丁册。
四百丁口里,青壮二百六,老弱一百四。老吏方才算账,是按四百人拆成两队算的。
蠢账。
苏秦提起笔,在图纸上画了三道线,而后朝楼下连声下令:
“第一道令——闸不用人守!”
老吏惊了:
“大人?!”
“调八十个青壮,带上锹镐,去上游三里的河弯!”
苏秦的笔尖戳在图上那道弯上:
“在弯子外沿掘一道分洪口,把弯里那片洼地让给水!
水头过弯,先灌洼地,冲力就卸掉了三成!
剩下七成,那道石闸自己扛得住——省下守闸的一整队人!”
“第二道令——仓也不用整队人守!”
“三万石粮不用搬,搬也搬不完。
调四十个人,只干一件事——拿沙袋把仓台四面的基脚围死,围一人高。
水淹不上台,粮就是干的!”
“第三道令!”
苏秦的声音沉了下来:
“剩下二百八十人,全数压到西街!”
“按丁册编队!十户一保,一保出一个识水性的青壮领队!
先撤老弱,再撤妇孺,青壮断后!
撤到镇北的高坡上,一保一保地点名,点齐了才算数——一个都不许漏!”
老吏在雨里仰着头,听完这三道令,怔了半晌。
而后这老头子一抹脸上的雨水,声音都劈了:
“得令!”
四百人动了起来。
雨幕里,八十青壮扛着锹镐往上游跑,四十人围着仓台垒沙袋,西街家家户户的门被拍响,一保一保的人流顺着街道朝北坡涌。
一个半时辰后,水头到了。
浑黄的大水撞进河弯,轰的一声,先灌满了那片新掘开的洼地。冲力卸了大半,剩下的水头拍在石闸上,闸身震了三震,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