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谷之前,我把这半格,挣回来。”
苏秦望着他,心里微微一动。
这位同门,名沉了半格,半分不恼,当众认了,认得干脆。
丹枫院的人,骨头都是这个烧法。
第五个,陈鱼羊。
灵厨首席搓着手上去,报名的时候嗓音都发紧:
“白、白松院,陈鱼羊。”
【陈鱼羊】。
安稳落籍。
陈鱼羊长出一口气,一摸后脑勺,出了一层汗。
他退下来,小声嘀咕:
“还好还好。”
“我这名字起得贱,鱼啊羊啊的,它挑不出毛病。”
第六个,莫白。
“白松院,莫白。”
【莫白】。
名字落榜,那杆无形的秤称了称。
而后,这两个字,极轻地,往上浮了半格。
众人一怔。
名实相副者,不升不降。
这两个字往上浮,只有一个解。
这人的实,比他的名,还沉。
莫白仰头看了一眼,神色不动,退了下来。
只有苏秦注意到,这位相面师退回来的时候,极低地,自语了半个字。
像是“果“,又像是别的什么。
第七个,青梧院那位女子。
她袖着手,走到碑前,站定,开口。
她报了一个名字。
那名字两个字,音调清清楚楚,高台上九个人,人人听见了。
可名榜之上,无字。
榜面称了一称,又称了一称,那一处该落名的地方,空着。
一片空白。
高台上,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钉在了那片空白上。
石敢瞪圆了眼:
“师姐,你的名字呢?!”
那女子仰头,望着榜上那片空白,望了片刻。
她的神色里,没有惊,没有慌。
有一丝极淡的了然。
像是这个结果,她来之前,就想到了。
“落了。”
她收回目光,袖着手,退了下来:
“只是榜,写不出。”
“为何写不出?”
“它认得的字里,没有这两个。”
再问,她便不答了。
高台上的空气,沉了几分。
苏秦垂着眼,把方才那一幕,前前后后过了一遍。
榜写不出的名字。
碑文说,名者,天地之籍也。
天地的籍册里挂不上号的名。
这位师姐的来历,深得没了边。
第八个,姜望。
青衫人走到碑前,站定。
“玄竹院。”
“姜望。”
【姜望】。
名字落榜的刹那,异变生了。
那杆无形的秤,称住了这两个字。
而后,榜面之上,肉眼可见地,有一层极厚的东西,自“姜“字上,被剥了下来。
那层东西无形无质。
可它被剥离的那一瞬,高台上修为高些的几人,人人心头一沉。
那是“姜“这个字,在大周仙朝的天底下,压了几百年的分量。
一品门第,阀阅之姓。
这个字走到哪里,哪里的天平就要朝它斜三分。
名榜把这层分量,整个剥了。
剥完,榜上那两个字,“姜“字暗了大半,“望“字,反倒亮了起来。
高台上,楚炎怔怔地看着,喃喃道:
“它把他的姓……收走了。”
“进了这道门,姜家的姜,不算数了。”
“只剩一个望。”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又一次落在了姜望背上。
这样的门第,被当众剥了姓氏的分量,搁在谁身上,脸上都得挂一挂。
姜望仰头,望着榜上那一暗一亮的两个字。
望了很久。
而后,这人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像是认了。
又像是,谢了。
他退下来的时候,苏秦看清了他的神色。
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有一种极淡的、近乎松快的东西。
苏秦忽然明白了。
这人约他全朝大考,自己下场考玄竹院的名额,一路走来,踩实每一块石头。
他要的,从来就是把那个“姜“字摘下来,单凭一个“望“字,站到山顶上去。
这面榜,替他摘了。
最后一个,苏秦。
他走到碑前。
四面的风,松雪的凉,枫岭的焦,梧岭的润,竹岭的清,在他身上打着旋。
苏秦定了定神,开口:
“白松院。”
“苏秦。”
话音落下。
名榜,停了。
方才八个人,名字出口,落籍便在一息之间。
秤一称,升降立判,干脆利落。
轮到这两个字,那杆无形的秤,称住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榜面之上,那处该落名的地方,光华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反反复复地掂量。
高台上,八道目光,齐齐聚了过来。
石敢的嗓门压得再低,也压不住:
“怎么回事?怎么他的名字称这么久?”
没人答他。
莫白盯着榜上那片明灭的光,又盯了盯苏秦的后脑,那双相师的眼,眯成了一条缝。
印堂上那道气。
亮得扎眼的那道。
姜望立在人群外,望着碑前那道青衫的背影,眸色深了一分。
而碑前,苏秦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了。
他知道它在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