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翠光,落入姜望眉心。
姜望受了名,朝四道光影,长揖。
直起身的时候,这位一品门第的麒麟儿,破天荒地,多说了一句:
“晚辈记下了。”
“那一二处的关,晚辈等着它来。”
……
八人授毕。
四道光影,齐齐地,转向了最边上那个袖手的身影。
“归家的娃。”
松形光影的声音,前所未有地软:
“过来。”
归晚出列。
她走到碑前,站定,袖着手,像她来时一样。
“三百年前,你祖师爷从这道谷里走的时候,老夫们四个,送到谷口。”
“他回头说了一句话。”
“他说,四位师兄守谷,是守。”
“他带玉走,也是守。”
“守法不同,守的是同一样东西。”
“他还说,他这一脉,往后名不落册,人不聚居,是他自己定的规。”
“规矩既是他定的。”
松形光影的声音,缓缓沉下来:
“今日,玉归了,灵定了,名落了。”
“三百年之约,两讫。”
“他定的规矩……”
四道光影,同时开口,四个声音,叠成一声:
“今日,销了。”
归晚袖着的手,极轻地,颤了一下。
“归家的娃。”
梧形光影道:
“把你的真名,报给榜。”
“九代人了。”
“也该有一个人,把名字堂堂正正,写在天地的册子上了。”
高台上,八个人,齐齐望着那道青衫的身影。
归晚立在碑前,垂着眼,立了很久。
久到众人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她才缓缓抬起头,望着那面榜。
“归晚。”
她一字一字地说:
“归来的归。”
“晚了的晚。”
“我爹给我取这个名的时候说,我们家的差事,到我这一辈,该有个结果了。”
“不管这个结果来得多晚。”
“归家的东西,总要归家。”
名榜之上,第九处那片空了一月的位置,光华一凝。
【归晚】。
两个字,端端正正,落了上去。
那杆无形的秤,称了称。
而后,这两个字,稳稳地,向上升了三格。
名实相副,且实重于名。
归晚仰头,望着自己的名字。
九代人,三百年,头一个上榜的名。
她望着望着,忽然又开了口:
“四位前辈。”
“晚辈还有一请。”
“讲。”
“我归家一脉,九代人。”
“到我这里,活着的,只剩我一个。”
“前头八代,路上没了七位。”
归晚自袖中,取出了一卷极旧的帛书。
那帛书黄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上头一列一列,是八个名字。
“这是我家的谱。”
“九代人的名字,只敢写在这一卷帛上,藏在贴身的地方,传了三百年。”
她双手捧着那卷帛,高高举起:
“晚辈斗胆。”
“请把他们的名字,也落上榜。”
“人死,名不撤。”
“这是此谷的规矩。”
“他们没有一个人,走进过这道谷。”
“可他们每一个人,都为这道谷,守了一辈子。”
高台上,死一般的静。
四道光影,静了很久。
而后,松形的光影,缓缓开口,那声音里,有三百年的重量:
“准。”
“何止是准。”
“这八个名字,老夫们四个,等了三百年了。”
“念。”
归晚捧着那卷帛书,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
她念一个,名榜之上,便落一个。
“归远。”
第一代。
带着半块玉走出谷的人。
【归远】二字落榜的刹那,榜面深处,四色光华齐齐一颤,像四位老人,同时朝一位故人,拱了拱手。
“归山。”
“归芜。”
“归客。”
一个,又一个。
死在追杀路上的,落了。
病死在破庙里的,落了。
守着玉活活熬死在山洞里的,落了。
归晚念到第七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抖了。
她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两个名字,念完。
“归舟。”
“归秋。”
“我的祖父。”
“我的父亲。”
八个名字,尽数上榜。
一列排开,缀在【归晚】之上,像一条终于走到了头的路,把九代人,从三百年前,一步一步,接到了今天。
名榜之上,几百个古名,齐齐大亮。
满榜的光,像满城的灯。
董直的名,亮得尤其久。
归晚捧着那卷空了的帛书,立在碑前,仰着头,泪流满面。
她没有擦。
她就那么仰着头,让九代人的名字,一个一个,照在她脸上。
……
最后,四道光影,转向了苏秦。
“九名之首。”
“上前来。”
苏秦出列,走到碑前,撩衣,郑重下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