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这个,好像对你有用。”
“分你一点。”
“咱们家,你分我三成,我分你四缕。”
“不亏。”
苏秦托着玉简,又想笑,又想落泪。
这小东西。
才活了几天,就学会算账了。
……
后半夜。
光,敛了。
规矩正中,光芒一层一层地褪,像潮水退去,露出滩上的东西。
一个孩子。
七八岁模样,盘膝坐着,闭着眼。
眉眼间,依稀有三分像苏秦,尤其那道眉,那个鼻梁,一看,便知是一家人。
余下的七分,是它自己的。
皮肤是极干净的青白,发色乌黑里透着一丝极淡的青,像松针的色。
小小的一个人,坐在青石地上,呼吸匀匀的,胸口一起,一伏。
活的。
苏秦撤了规矩,膝行两步,凑到近前,一动不敢动地,守着。
守了一炷香。
那孩子的睫毛,颤了颤。
而后,极慢地,极慢地,睁开了眼。
一双瞳仁,青白之中,一点淡金。
像初雪落在新叶上。
又像晨光,照进了初雪里。
那双眼睛睁开来,先是茫然,四下里望。
望见油灯,望见石壁,望见案上的茶碗。
最后,望见了近在咫尺的苏秦。
那双眼睛,倏地,亮了。
“哥!”
孩子扑过来,一头撞进苏秦怀里,两只刚长出来的小手,死死地,箍住他的腰。
“我有手了!”
“我有脚了!”
它仰起脸,眼睛亮得吓人:
“哥你看!我有眼睛!”
“我看见你了!”
“不是用叶子看,是用眼睛看!”
“哥,你长这样啊!”
它伸出小手,极小心地,碰了碰苏秦的脸:
“跟我想的,一样。”
苏秦跪坐在地上,抱着怀里这个热乎乎的、活生生的小东西,想起了顾长风的嘱咐。
成形那一刻,你要说的第一句话,想好了再说。
它这一生,会记你一辈子的,就是那一句。
苏秦想好了。
其实他早就想好了。
他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抵在那孩子的发顶上,一字一字,说了:
“苏禾。”
“欢迎回家。”
怀里的孩子,僵了一瞬。
而后,这个熬过了三百年冬天的小东西,把脸,深深地,埋进了他的胸口。
肩膀,一抽,一抽。
它还不会哭。
它是昨天才有名字、今夜才有身子的东西,眼泪这个功能,它还没学利索。
它就是抽着肩膀,发出一种小兽一样的、呜呜的声音,把苏秦的衣襟,攥出了两团深深的褶子。
苏秦拍着它的背,一下,一下。
窗外,天,蒙蒙亮了。
……
清早。
白松院的灶房,炊烟起了。
陈鱼羊正在吊汤,听见门响,头也不回:
“这么早?锅还没……”
他回过头,后半句,卡在了嗓子眼里。
苏秦立在门口。
苏秦的手里,牵着一个孩子。
七八岁,青白皮肤,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正盯着灶上那口锅。
陈鱼羊手里的大勺,当啷一声,掉进了锅里。
他的眼睛瞪的直溜圆,全然没了之前的懒散:
“这……这这……”
他指了指那孩子,又指指苏秦:
“这谁家的娃?!”
“怎么长得有点像你?!”
苏秦还没答,那孩子先开了口,脆生生的:
“你是陈鱼羊!我记得你的!”
“渊底下,你说要给我做饭!”
“灵泉吊的素高汤,配晨露!”
“你说的!可别打赖!”
陈鱼羊瞪着那孩子,瞪了足足五息。
而后,这位灵厨首席,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嗓门掀了屋顶:
“苏禾?!”
“你是苏禾?!”
“你长出人样儿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捞起锅里的勺,又手忙脚乱地在围裙上擦手,又蹲下来,凑到那孩子跟前,上上下下地看,咧着嘴,嘴合不拢:
“哎哟。”
“哎哟喂。”
“真俊。”
“比你哥俊!”
他一把将孩子抱起来,搁在灶边的高凳上:
“坐好了!”
“叔说话算话!”
“素高汤!今早就喝!”
“晨露没有,叔给你加灵泉,双倍的!”
灶膛里,那粒四百年的火珠,欢欢喜喜地窜起来。
苏禾坐在高凳上,两条小短腿,一晃,一晃。
它看着锅,看着火,看着这个围着灶台团团转的胖叔叔,小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
喝完,它捧着空碗,郑重其事地,冲陈鱼羊说了一句它昨夜刚学利索的话:
“谢谢。”
“很好吃。”
“比三百年的土,好吃多了。”
陈鱼羊愣了一下,而后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
饭后,苏秦领着苏禾,在白松院里走。
孩子头一回用脚走路,走得新鲜,一步三蹦,看什么都要停下来看半天。
看松树,要抱一抱。
看石阶,要蹲下来摸一摸。
迎面过来几个试听生,认得苏秦,纷纷拱手叫苏师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满脸的好奇,又不敢多问。
苏禾也不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