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座今夜这一趟,同他也有几分干系。”
院门无风自开。
一位老者,立在门外。
官袍是旧制的,颜色深得发黑,腰间一方印,印上的字,隔着夜色,泛着幽幽的光。
惠春城隍,谢公。
三个月前,亲自为三叔公开阴司路引的那一位。
苏秦快步迎出,撩衣便拜:
“晚辈苏秦,拜见城隍尊神。”
“起来起来。”
谢城隍摆手,自己踱进了院子,在石凳上坐下,动作熟稔得像走亲戚:
“深更半夜的,不讲那些虚礼。”
“本座今夜来,是公干。”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卷文书。
那文书通体幽蓝,上头的字,像是拿月光写的。
“十一天前,阴司的死籍,同阳世的名册,对不上了。”
谢城隍把文书摊开在石桌上:
“死籍上挂着的一缕魂,名下忽然多出了一道阳世天册的籍纹。”
“阴阳两册,一旦对不上账,就得核。”
“这桩差事,摊到了本座头上。”
他抬起眼,看着苏秦,那双阅尽生死的老眼里,透着说不清的意味:
“苏秦。”
“王虎名下那道敕,是你落的?”
“是。”
苏秦没有半分迟疑:
“晚辈以林渊谷所授名人之权,为王虎敕名护生。”
“权是名道遗脉亲授,实是晚辈亲见亲录。”
“尊神要核什么,晚辈一五一十,全数奉告。”
谢城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痛快。”
“本座核的东西,方才进院的时候,已经核完了。”
“那道敕,落得正,天地认了,阴司也认。”
“本座今夜真正要说的,是另外三桩事。”
他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桩。”
“你小子知不知道,你这道敕,下得有多险?”
苏秦一怔:
“请尊神明示。”
“横死之魂,在阴司挂账,本座跟你说过,账上有他,魂就散不了。”
谢城隍的声音,缓缓沉了下来:
“可挂账这个东西,是有期限的。”
“阴司的规矩,横死之魂,挂账不得超过三年。”
“三年一到,不管有没有人来领,一律推入轮回。”
“推进去,前尘尽洗,万劫难寻。”
苏秦的呼吸,停住了。
“王虎死在遗迹里,到如今,三个月。”
谢城隍看着他,一字一字:
“他的账,还剩两年九个月。”
“两年九个月一到,轮回的门一开,你就算把大寒冬至两方印都凑齐了,你也只能对着一条空账,干瞪眼。”
院子里,死一般的静。
苏秦坐在石凳上,后背,一层一层地,沁出了冷汗。
两年九个月。
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条铁律。
他一直以为,账挂着,人等着,他慢慢修,慢慢凑,来得及。
两年九个月。
大考三个月,受箓核验一个月,入翰林,修行,凑印。
他原本那盘从容的棋,在这条期限面前,处处都充斥着紧迫感。
“可是。”
谢城隍话锋一转:
“你那道敕,把这条死路,堵上了。”
他伸手,点了点石桌上那卷幽蓝的文书:
“阴司另有一条更老的铁律。”
“凡名在天地籍册者,其魂,不得强推轮回。”
“天册的名还在,就说明阳世还有他的名分,还有他的归处。”
“这样的魂,阴司得留着。”
“留名,待归。”
“这便是朝廷的规矩。”
“你那道敕一落,王虎的名字上了天册,三年之限,自动作废。”
“他的魂灯,前夜已经挪进了长明架。”
“从今往后,他那缕魂,在阴司的账上,想挂多久,挂多久。”
“挂到你接他回家那一天为止。”
谢城隍靠在石凳上,慢悠悠地补了最后一句:
“小子。”
“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你这一敕,误打误撞,抢在期限前头两年九个月,给他办下了一张阴司销不掉的凭证。”
“再晚一些时候。”
“神仙也没辙了。”
苏秦坐在那里,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夜风穿过院子,他的后背,冷汗湿透了。
再晚一些时候。
他若没进林渊谷,若没得名人之权,若这次没回乡,若在坟前没动那个念头。
任何一环,差一步。
王虎,就永远地没了。
苏秦缓缓站起身,朝着谢城隍,深深一揖,揖到底。
“晚辈,谢尊神告知。”
“谢什么。”
谢城隍摆摆手:
“要谢,谢你自己那颗心。”
“心走在前头的人,脚就总能赶上趟。”
“第二桩事。”
老城隍的声音,放轻了:
“你那道敕落下去的当夜,账房的鬼吏来报。”
“王虎那盏魂灯,亮了。”
“灯焰朝着阳世的方向,倾了一整夜。”
“横死之魂挂在账上,寻常是昏昏沉沉的,不知岁月。”
“可那一夜,他那缕魂,醒了一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他隐隐约约地,觉出来了。”
谢城隍望着苏秦,缓缓道:
“阳间,有人在等他。”
“账房的老判官说,那缕魂在灯里,朝着阳世,翻了个身。”
“翻完身,睡踏实了。”
“三百年了,那间账房里,头一回有魂,是睡踏实的。”
苏秦立在院子里,仰起头,望着夜空。
望了很久。
把眼眶里那点东西,压了回去。
“第三桩。”
谢城隍站起身,掸了掸那身旧制的官袍,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是提点,也是交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