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进去之前说,秦娃子,你脑子好,你得活着,俺就一把子力气,替你扛一回,值。”
“大人。”
“他拿命换晚辈前程的时候,没有算过值不值。”
“晚辈如今拿前程护他一个名字,算什么换?”
“这不叫换。”
“这叫还。”
聂争握着茶盏的手,紧了。
“至于前半句。”
苏秦继续道:
“晚辈落敕之前,把这笔账,从头到尾,算过三遍。”
“权,是林渊谷四位上古前辈,当着九名学子的面,亲授的,来路清清白白,三级院的档上,查得到那一日的异象。”
“实,是天地铜册自己收的,收的时候,不经晚辈之手,天册认不认,晚辈做不了假。”
“名,敕给的是一个替人赴死的农人,没有换来一分私利,没有动过一寸公器。”
“这道敕,理是正的。”
“理正的东西,晚辈若藏着掖着,遮遮掩掩。”
“正的,也让晚辈自己做成邪的了。”
聂争盯着他,盯了很久。
“所以呢。”
“你打算怎么办。”
“如实报。”
苏秦一字一字:
“大人手上这封查文,晚辈请大人,按实呈报。”
“行权者,惠春苏家村苏秦,青云府三级院学子,白松雅士,青云班第十二席。”
“权之来路,林渊谷名道遗脉亲授,有四院学子人证,有传承地开启的官档为凭。”
“一样都不必替晚辈瞒。”
聂争的眉头,拧紧了:
“你可想过,这份实报上去,朝廷会怎么看你?”
“想过。”
苏秦道:
“朝廷会看见一个来历清楚、行事坦荡、把每一步都摆在日头底下的人。”
“藏起来的东西,才最招刀。”
“摊开的东西,动它之前,得先讲理。”
“晚辈信一件事。”
“这世上讲理的地方或许不多。”
“可只要还有一处讲理,坦荡,就是最硬的甲。”
聂争望着他,望了半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罢了。”
“你从蝗灾那一年起,走的每一步,就没有一步是按常理走的。”
“我照实报。”
他起身要走,苏秦叫住了他。
“大人。”
“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讲。”
“查文里,要查王虎的生平死因。”
苏秦站起身,声音沉了下来:
“晚辈请大人,在报文里,把王虎的实,一个字,不少地写上去。”
“写清楚他是惠春镇上人,王记茶叶铺的独子,其父王老爹,至今在堂,还守着那间铺子。”
“写清楚他同晚辈是总角之交,晚辈念私塾的束脩,有一半是他一把一把攒零钱凑的。”
“写清楚上古遗迹那一场,那道考验,本是晚辈的。”
“十死无生的关,他一把推开晚辈,自己站了进去。”
“写清楚他站进去之前,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秦娃子,你脑子好,你得活着。俺就一把子力气,替你扛一回,值。”
“写清楚他扛过了那道关,人,力竭而亡。”
“死的时候,怀里还揣着一包山里采的野茶尖。”
“那是他要捎回去,给他爹尝鲜的。”
苏秦朝着聂争,深深一揖:
“朝廷要查名人。”
“那就让朝廷先看看,这道三百年来的头一敕,给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看完了这些,再来断晚辈的罪。”
“晚辈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檐下的风。
聂争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后生,看了很久很久。
而后,这位七品仙官,做了一件让随从目瞪口呆的事。
他整了整衣冠,朝着苏秦,还了半揖。
“这份报文。”
“我亲笔写。”
“一个字,不会少。”
他走到院门口,脚步停了停,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查文之外的,口信里带来的。”
“皇都那边,名籍司的人,已经动身南下了。”
“来的是什么品级,什么来头,口信里没说。”
“只说了一句。”
“来人的官凭上,只有三个字。”
聂争顿了顿。
“名籍司。”
马车吱呀,驶出了村口。
苏秦立在院门口,望着车走远,望着官道尽头那一线通往皇都的方向。
苏禾走过来,牵住了他的手。
“哥。”
“有人要来找咱们麻烦吗?”
苏秦低头,看着弟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知道。”
“可能是麻烦。”
“也可能……”
他望着北方,目光沉静。
“是一场早晚要来的对账。”
“咱们的账,笔笔都记得干净。”
“怕什么。”
第293章 皇都来人!相约全朝大考!
皇都,名籍司。
后堂。
翟司主把一份拟好的南下名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名录上七个名字,全被他画了叉。
第一个,年轻,刚入司三年,手脚利落。
叉掉。
太利落的人,办这种案子,容易把活人办成卷宗。
第二个,是吏部塞进来的,背后站着人。
叉掉。
这案子往哪边歪半分,都是要命的事,带派系的手,碰不得。
第三个到第七个,各有各的毛病。
翟司主把名录搁下,揉了揉眉心。
烛火里,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不在名录上的人。
“来人。”
“请佟老。”
佟老官员来的时候,官服都没换,还是那身守殿的旧袍。
“大人深夜相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