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会用权的人,十中无一。】
【可天下想用权的人,十中有九。】
【名权散于野,好人用它,是灯。恶人用它,是刀。】
【朝廷收权,收的不是灯,是刀。】
【只是!】
那团光,缓缓地暗了一分。
【只是灯,也一起没了。】
【这就是老夫那一票。】
【苏秦,老夫今日不粉饰。】
【那一票投下去之后的事,你都听过了。】
【名道不肯交权,朝廷动了手。】
【四个不肯低头的,寄形草木,守谷三百年。】
【一个带玉出走的,一脉九代,路上死了七个。】
【韩定川、董直,那都是收权的后账。皇权尝到了独掌名分的甜头,收不住手了,连史笔都要伸手去涂!这是老夫当年没算到的。】
【老夫那一票,理是对的。】
【手是脏的。】
【对的理,办成了脏的事。】
崔衡一字一字。
【这就是朝堂之上,最常见的东西。】
【你以后进了殿,日日都要碰它。】
【躲不开的。】
【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每一回,理和手,都拿出来晒一晒。】
【理不对的,不办。】
【理对手脏的,想清楚脏到哪一步,你兜不兜得住。】
【兜不住,宁可不办。】
苏秦坐在案前,把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收进了心底。
理是对的,手是脏的。
他一路走来,把冤和恶,分得清清楚楚。
今夜,崔衡把两者中间那片最大的灰色,摊开在他面前。
【好了。】
那团光,重新亮了起来:
【故事讲完了。】
【下面,轮到你了。】
【老夫这座殿,不白授传承。】
【三百年前那场廷议的原题,老夫今日,原样摆给你。】
【你,当堂作答。】
大堂之中,光华一凝。
一行大字,悬在了苏秦面前。
【名权,当收,当放?】
【收,则灯灭。】
【放,则刀出。】
【答。】
……
苏秦立起身。
他没有立刻答。
他在大堂中央,来回走了三趟。
走到第三趟,他站定了。
他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惠春县的水渠。蝗灾之后,他主持修的那几条渠。
想起薪火第七座碑上那句话。渠顺水性,水自入渠。
想起自己在接招殿里立的规。力过此线者,折三成。
想起林渊谷的三限。名从实生,一岁一名,名责同担。
所有的东西,在这一刻,汇到了一处。
苏秦转过身,面对着案后那团光,朝着那行悬空的大字,朗声开口。
“晚辈答。”
“收,放,皆错。”
殿中,静了一瞬。
【哦?】
【满朝文武吵了三个月,吵的就是收与放。】
【你说,皆错?】
“皆错。”
苏秦一字一字:
“错不在收,不在放。”
“错在,把权当成了一件东西。”
“一件东西,才有收在谁手里、放在谁手里的问法。”
“可权不是东西。”
“权是水。”
他抬手,指向殿外,指向这座塔外,那个真实的天下。
“水这个东西,收进一家的缸,缸里的人喝饱了,天下人渴死。”
“放归四野,不修堤,不开渠,那就是洪。淹的还是天下人。”
“三百年前的廷议,主收的一派,要把水收进朝廷的缸。”
“主放的一派,要让水漫归四野。”
“两派吵了三个月,吵的是水该搁在哪儿。”
“没有一个人说!”
苏秦的声音,沉了下来:
“修渠。”
殿中,那团光,微微地,亮了。
【说下去。】
“伪名之乱,祸根在哪儿?”
苏秦自问自答:
“世人都说,祸根在权散于野。”
“晚辈看,不是。”
“祸根在,权散于野,而无渠束之。”
“名从实生,这四个字,是名道的正格,可它只是水性,不是渠。”
“水性再好,没有渠,遇上洼地,照样成涝。”
“晚辈斗胆,以今日之见,替三百年前那场廷议,补四条渠。”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渠,实录可查。”
“凡落一名,其实必录,录必存档,档必可查。”
“伪名之祸,祸在实的来路无人核验。几万人的传言,就当了实。”
“立一条规!传言不为实,录证方为实。谁主张,谁举证,证录在案,天下可查。”
“白莲之乱那三道伪名,若在落名之前,须得把'开仓放粮救活三千人'的粮册、人名、地点,一一录案备查!”
“它一天也编不下去。”
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渠,名责同担。”
“落名之人,与受名之人,责任共担。名若崩坏,敕者同罪。”
“江南那位大儒的冤案,若造伪名的那个野名道知道!这道恶名一旦翻案,他要陪着偿命!”
“他接不接那单生意,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渠,滥敕自崩。”
“敕名耗自身之名。一岁一名,滥敕者,自名先崩。”
“权有了成本,就有了自律。天下最不怕的,是想用权的人;天下最怕的,是用权不要本钱的人。”
第四根手指。
“第四条渠,查名之权,另立一司。”
“落名的权,归落名的人。查名的权,归查名的司。两权分立,互不统属。”
“落名者不能自查,查名者不能自落。”
“如此,纵有伪名漏网,查名之司,秋后有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