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考官并排而立,气机交织,隐隐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张力。
罗姬站在中央,神色平静如水,似乎并未因为两位前任的到来而感到丝毫压力。
夏教习双手抱胸,目光灼灼地扫视着下方的学子,像是在挑选最强壮的狼崽子,时不时发出一声爽朗的点评。
而齐教习则半阖着双眼,周身阴气森森,对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兴致缺缺。
唯有在目光扫过徐子训所在的方位时,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才闪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幽光。
“好了。”
罗姬淡淡开口,打断了台下越来越响的议论声。
他没有过多的寒暄,也没有介绍这两位副考官的丰功伟绩。
作为这一届的主考官,他掌握着绝对的节奏。
“人已到齐。”
“时辰已至。”
罗姬上前一步,灰袍鼓荡,双手猛地向两侧张开。
“轰隆隆——”
随着他的动作,整个演武场的地面再次剧烈震颤起来。
但这一次,并非地脉映照,而是真正的空间挪移!
只见演武场的四周,骤然升起四根通天彻地的光柱!
光柱之间,无数繁复古老的符文如锁链般交织、连接,瞬间构建成了一座庞大无比的传送法阵。
“第三关——实战。”
“不问过程,只看结果!”
罗姬的声音在法阵的嗡鸣声中显得格外宏大:
“入阵!”
话音落下的瞬间。
罗姬大手一挥,一股磅礴无匹的伟力从天而降,如同天河倒灌,瞬间笼罩了在场的数千名学子。
“嗡——”
苏秦只觉眼前一花,周围的喧嚣、同窗的身影、甚至是那高悬的烈日,都在这一瞬间扭曲、拉长,最后化作了无尽的流光。
一种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当苏秦双脚重新踏在实地上时,四周的喧嚣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入目所及,是一片茫茫无际的纯白空间。
没有天,没有地,亦无前后左右之分,唯有脚下一层若有若无的涟漪,昭示着此处并非现世。
“这是……”
周围传来了压抑的惊呼声。
数千名学子虽然被同时传送至此...
但在这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中,彼此之间虽能相见,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壁障,声音传出时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苏秦稳住心神,并未理会四周的慌乱,而是第一时间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苍穹。
在那里,悬浮着数千面巨大的水镜。
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面镜子都对应着下方的的一名学子。
镜面波光粼粼,映照出的却并非此刻众人的面容,而是一方方生机盎然、郁郁葱葱的——
农田。
那田里的庄稼长势极好,麦浪翻滚,稻谷飘香,仿佛正处于丰收的前夕。
然而,苏秦的瞳孔却微微一缩。
他敏锐地察觉到,那看似美好的景象背后,藏着极为隐晦的杀机。
镜中的天空,虽然湛蓝,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惨白。
那太阳虽未至中天,光线却带着一种令人焦躁的毒辣,仿佛要将镜面都烤化。
而在那翻滚的麦浪深处,若有若无地,传来了一阵极细微、却又极密集的“沙沙”声。
那不是风声。
那是某种节肢动物在啃噬茎叶、摩挲鞘翅的声响。
“大旱……蝗灾。”
苏秦心中低语,眼神凝重。
果然如胡教习所言,这次的实战,绕不开这两样天灾。
“肃静。”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罗姬那冷冽的声音再次在这片空间中回荡,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宛如天道敕令:
“一级院乃仙朝根基,尔等皆为农司预备,民生之事,乃重中之重。”
“这第三关,不考杀伐,不考争斗。”
“只考——守土!”
罗姬的身影并未出现,声音却仿佛无处不在:
“一刻钟后,考核正式开始。”
“尔等将神魂入镜,各自守护一方灵田。”
“不同于第一关的精耕细作,此关之中,天时不顺,地利尽失。
天灾将至,虫祸随行。”
“你们要做的,便是用尽一切手段,护住地里的庄稼,延缓它们死亡的时间。”
“坚持得越久,评级越高。”
随着规则的宣布,虚空中浮现出一行行金色的文字,那是残酷的淘汰标准:
“灵田尽毁者,出局。”
“最后破碎的五百面镜子,为【乙等】。”
“最后破碎的一百面镜子,为【甲等】。”
“最后破碎的三十面镜子,为【甲中】。”
“而最后依然完好,或坚持至最后的十面镜子……”
“定为——【甲上】!”
此言一出,空间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这是一场纯粹的耐力赛,更是一场与天争命的消耗战。
数千人,只取前十为甲上。
这等淘汰率,简直令人发指。
但也正因为如此,那高悬于一侧、一直未曾开口的齐教习与夏教习,存在的意义便凸显了出来。
同为甲上,谁是第一?谁是第十?
同为甲中,谁更有潜力进入种子班?
这其中的细微差别,便要靠这就三位考官那毒辣的眼光,从这数千面镜子的细微变化中,一一甄别。
是靠蛮力硬抗?还是靠技巧周旋?亦或是……有着什么别出心裁的手段?
过程,往往比结果更能看出一个人的底蕴。
听完规则,苏秦轻吐一口浊气,原本一直紧绷的心弦,此刻竟微微松缓了几分。
“还好……”
他心中暗道:
“不是什么必须要杀人盈野的修罗场,也不是什么勾心斗角的迷魂阵。”
“守土,护田。”
“这恰恰是我最擅长,也最熟悉的领域。”
相比于第二关那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品行”测试,这一关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的《春风化雨》已至二级,生机内敛,润物无声,对于对抗大旱有着天然的优势;
他的《驭虫术》同样二级,甚至得到了罗教习的亲自点拨,对于驱使、分化虫群更是得心应手。
这两门八品法术在手,若是连这“守土”都做不好,那他这半个月的苦修,真就是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苏兄。”
身侧,徐子训的声音传来。
在这白茫茫的空间里,虽然有隔阂,但邻近之人尚可交谈。
徐子训看着头顶那片隐隐透着焦躁之气的水镜,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对着苏秦拱手道:
“看来,这前十的席位,苏兄是要提前预定一席了。”
“哦?徐兄何出此言?”苏秦回首。
徐子训摇着折扇,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胡教习猜得没错,罗师最重民生,这实战必从天灾入手。”
“而在应对大旱这一点上……”
徐子训指了指那镜中隐隐有些发白的日头,压低声音道:
“《春风化雨》的作用,可是比寻常的《唤雨术》,要大得太多,太多啊。”
“寻常唤雨,乃是强行聚水,水落土湿,日晒即干,甚至容易板结土壤,伤及根系。”
“而春风化雨,乃是气化生机,锁水于土,藏润于根。”
“同样的元气消耗,前者能撑一时,后者却能撑一日。”
徐子训看着苏秦,语气笃定:
“这是一场消耗战。”
“在这等烈日焦土之下,拼的就是谁的‘水’更耐烧,谁的‘根’扎得更深。”
“苏兄手握二级《春风化雨》,又有那‘控云’之术遮蔽日头,在这场考核中,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很显然,徐子训认为罗教习的考题核心,在于“抗”。
通过加强天灾的烈度,来压榨学子的极限,谁能抗得久,谁就是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