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你轻点起来。”
“院里有动静。”
苏秦无声地起身,随着弟弟,凑到窗缝前。
后院,月色如水。
柴房那头的空地上,立着一个人影。
青衫。
正是那个纸名人。
同宿一驿...三千里官道到了末段,万流归一,倒也不算稀奇。
那人独自立在月下,四顾无人。
而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上...
写字。
一笔,一划。
写完一遍,顿一顿,再写一遍。
一遍,又一遍。
月光底下,那个身影写得极慢,极认真,像蒙学的孩童,在描红。
苏禾贴在苏秦耳边,声音轻得像气:
“哥。”
“他在写他自己的名字。”
“翻来覆去,就写那两个字。”
“写了快半个时辰了。”
“他怕。”
孩子顿了顿,似乎在辨认着什么:
“他怕忘了自己叫什么。”
苏秦立在窗后,望着月下那个一遍遍描着自己名字的身影,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刺了一下。
一个买来名字的人。
白日里,那个名字严丝合缝,长在他身上,连苏禾都差点看不出来。
可到了夜深人静,四下无人...
他要一遍一遍地,在掌心里描。
像描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苏秦忽然想起石亭县的刘七。
刘七穿着偷来的名字,六年不敢进“娘“的家门。
而这个人,穿着买来的名字,深夜对着月亮,练习自己叫什么。
名不副实的人,原来无论手艺高低...
夜里,都是睡不安稳的。
这些换命的人,是恶人么?
或许是。
或许,也是被什么东西,先吞掉了原来的名字,才不得不买一个新的。
苏秦压下心绪,拉着苏禾,悄无声息地回了床。
名录背面,那一笔的末尾,他默默补了一行。
【其人月下自习己名,历半时辰。】
【买名者,或亦是被吞名者。】
【此案背后,恐不止一门生意。】
【或还有...一批被抹掉的人。】
……
翌日,清晨,启程。
最后八十里。
这八十里,官道宽得能并行八驾马车,路面平整如砥,道旁植着两行高大的青槐,一直伸向天边。
走出四十里,前方的地平线上,起了一道影子。
起初,苏秦以为那是山。
一道横亘天际、望不到两头的青灰色山脉。
再走十里,那道“山脉“的轮廓,清楚了。
不是山。
是墙。
皇都的外郭城墙。
墙高十余丈,厚不知几许,青灰色的墙体,自东向西,横压在整个地平线上,两头没进天际的云气里,望不见尽头。
墙头之上,旌旗如林,楼橹如星。
三个人,立在官道上,仰着头,好半天,没人说话。
陈鱼羊咽了口唾沫:
“俺的娘。”
“这是人垒出来的?”
再往前,官道上的人流,彻底成了河。
商队,驼队,车马,行旅,赴考的青衫,进香的信众,漕运的力夫...万般人流,从四面八方的支道上汇进来,浩浩荡荡,涌向那道横天的城墙。
正南的城门,洞开着五座门洞。
每座门洞,高五丈,深十余丈,走在里头,像穿一座山腹。
门前,查验的队伍排出去几里地,分了十几路:商货一路,车马一路,平民一路...
最东侧,单独辟着一路,前头立着牌子。
【赴考学子,由此验引。】
苏秦一行排进队里。
排队的工夫,苏禾一直仰着头。
孩子进城门之前,就已经看呆了。
它看的不是墙,不是楼。
它看的,是这座城的名字。
“哥……”
它拽着苏秦的衣角,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座城的名字...”
“多得……多得像把满天的星星,倒进了一口锅里。”
“一层,压着一层。亮的,暗的,新的,旧的,活人的,死人的,挤挤挨挨,望不到底。”
“咱们走过的那些县,那些府,名字是一片一片的。”
“这里,是一海。”
它顿了顿,小脸上的震撼,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近乎敬畏的,发怵。
“可是哥...”
“这一海的名字上头,最高的地方...”
“压着几个,好大,好大的名字。”
孩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大得……把天都占了。”
“底下这一海的名字,大大小小,全在那几个大名字的影子里头。”
“所有的小名字,都在那几个大名字底下...”
“过日子。”
苏秦顺着弟弟仰望的方向,望向城墙深处,望向那片望不见的、皇城的方向。
他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听懂了。
一座皇都。
一海的众生之名。
顶上,几个大名字,占着天。
这就是他要进的城。
这就是他要走的局。
……
队伍前行,轮到了苏秦。
验引的关卡,设在门洞前的廊棚下。三张长案,几名吏员,流水般地查验:路引,勘合,荐书,一一核对,登册,放行。
苏秦递上勘合。
案后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吏,接过,展开,例行公事地念着核:
“青云府,三级院,荐考学子...苏、秦……”
念到名字,老吏顺手去翻案头的名册。
那是一本入京学子的核对总册,各府报备的名单,按府分列。
老吏的手指,划到青云府一栏,找到“苏秦“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