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一位御史递的,罪名,拟的是'僭权'...私行三百年前收缴之权,形同抗上。”
“本递上去,通政司走的急件。”
佟老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
“然后...”
“留中了。”
“留中?”
“留中不发。”
老人一字一字:
“既不批'准',也不批'驳'。收进宫里,搁着了。”
“娃,你在官场的书里,读过这三个字么?”
“读过。”
苏秦缓缓道:
“留中者,上意未明。”
“不。”
佟老摇头,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桌面:
“留中者...上意已明,只是不欲人知。”
“驳了,是护你。满朝就都知道,上头护着你,你成了靶子。”
“准了,是办你。可你那道敕,老朽的核报写得明明白白,合古法,无罪证,办你,办不出个体面。”
“留中...”
老人的声音,轻得像面碗里的热气:
“是上头那位,看过了。”
“看过了,不表态。”
“把你,连人带案,一起...搁在那儿了。”
“搁着,看着。”
“看你接下来,怎么走。”
“这比准了驳了...”
“都更有意思。”
面馆里,一时只剩下灶上的水声。
苏秦捧着面碗,把“留中“两个字里的分量,细细掂了一遍。
三百年来头一桩名人之案。
最上面那一位,选择了...看着。
他此后在这座城里的每一步,都是走在那道目光底下。
“第二条。”
佟老又道:
“名籍司里头,不太平。”
“老朽那份核报,翟司主收了,原样呈上去了,一字未改,这是他守了信。”
“可司里另有一股人,咽不下这口气。”
“三百年了,名籍司靠着'天下之名,皆出我司'立衙。你一道野敕,天册照收...这是刨他们的衙门根子。”
“那一股人,主张拿你立威。参本,就是他们递的门生递的。”
“如今本子留中,他们明面上动不了了。”
“可暗地里...”
老人瞥了他一眼:
“大考,是他们的机会。”
“受箓录名,归名籍司经手。你的卷子,你的核验,你的官身文书...道道关口,都有他们的手。”
“考场之内,他们做不了什么,贡院是礼部的地,闱规如铁。”
“考场之外的章程...”
“你自己,把每一步,都走在明处。文书,亲手交;手续,当面点;凡要画押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读完再落笔。”
“别给人留缝。”
“晚辈记下了。”
“第三条。”
佟老说到这里,停了停。
他左右看了看,连面馆掌柜都在后灶,才把声音压到几不可闻。
“有一位大人物,在打听你。”
第301章 会于京师!王城大考!
“打听得很细。你的籍贯,你的师承,你在林渊谷的名次,你在惠春办的案...连你村里那位守谱的三叔公,都打听到了。”
“是谁?”
“不知道。”
老人摇头,神色是少见的凝重:
“老朽在皇都的衙门里滚了三十一年,什么路数的人,大抵摸得出个轮廓。”
“可这一位,摸不出。”
“老朽只知道一件事...”
“那位的手,伸进过名籍司。”
“你的核档,入库不过三日,就被人调阅过。
调阅的手续,天衣无缝,可老朽守了三十一年的库,纸页翻过没翻过,老朽闻得出来。”
“能把手伸进名籍司的库,还能把手续做得天衣无缝的...”
佟老盯着苏秦:
“这皇都城里,数不出几个人。”
“是善是恶,老朽不知。”
“老朽只嘱咐你一句。”
老人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只描了三十一年册子的手,枯瘦,却稳。
“大考之前...”
“不管谁递帖子,请你赴宴也好,论道也好,同乡会也好...”
“你都别单独去。”
“考完,受了箓,你的官身落了老朽的册...”
“你就是朝廷的人了。动你,就要过章程。”
“到那时候...”
老人咧开嘴,笑了,一口老牙,在灯下透着一股倔:
“才轮得到他们,跟你讲规矩。”
“而不是...”
“拿你,立规矩。”
......
一老一少,吃完了面。
苏秦抢着会了账...八文钱。
出门,夜色已深。
佟老拄着杖,摆摆手,不让送:
“各走各的,少走一处,少一双眼睛。”
走出两步,老人又停下,回过头。
“对了。”
“老朽守铜册的班,排到大考受箓那一日了。”
“老朽特意,跟司里换的。”
暮色里,老人的眼睛,亮亮的:
“铜册前。”
“老朽等你。”
“别让老朽白等。”
苏秦立在面馆门口,朝着那道佝偻的背影,长揖到底。
......
回到会馆,夜深了。
苏禾已经睡下。
苏秦在灯下,取出裴声的名录。
明日报备贡院,这卷东西,也该收卷了。
他从头,又读了一遍。
九笔。
三千里。
读完,他提笔,在卷末,写下了交卷前的最后一段。
【学生苏秦,谨复裴师之题。】
【三千里,录得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