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脚下这条看似温顺的小河,眼中的神色逐渐从疑惑变得凝重,最后化作了一抹深邃的了然。
“大旱之年,土质疏松,植被枯死。”
“这条河现在看着水量小,温顺无害。
可一旦天象突变,暴雨倾盆……
这原本是救命的水源,瞬间就会变成吞噬一切的恶龙!”
“若是现在贪图省力,挖渠引水,破坏了河堤的结构……”
苏秦的背脊生出一股寒意:
“那到时候,洪水倒灌,这一亩三分地,瞬间就会变成一片泽国,颗粒无收!”
“这是陷阱。”
“也是考验。”
考验的不是你会不会用水,而是你会不会“治水”。
想通了这一点,苏秦再看向那片急需浇灌的农田时,眼神便变了。
庄稼渴了,确实要救。
但他手握二级《春风化雨》,那是能锁水润根的神技,根本不需要像旁人那样大水漫灌。
他有足够的底气,也有足够的余力,去做一些别人不敢做、甚至看不懂的事。
“赌一把。”
苏秦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哀鸿遍野的庄稼,面向那条干瘪的小河。
双手结印,体内那磅礴的聚元九层元气,如江河般奔涌而出。
但他施展的,并非《唤雨》,也非《行云》。
而是那几日在内舍静思斋中,为了建房子而被他硬生生肝到了Lv2的——建筑法术!
“起!”
苏秦一声低喝,单掌猛地拍在河岸的泥土上。
凝土成石!
“嗡——”
河岸两侧的泥土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蠕动、汇聚、压缩。
原本松软的沙土,在元气的挤压下,迅速排出水分和空气,质地变得坚硬如铁,色泽也从枯黄变成了青灰。
一块块形状规则的“石砖”,凭空而生,沿着河道两侧迅速堆砌。
这还没完。
苏秦另一只手指向不远处的枯树林。
“来!”
化木为梁!
几根粗壮的枯木凌空飞来,在半空中便被无形的风刃削去了枝叶,化作笔直的木桩。
带着破风之声,狠狠地钉入了河床之中,作为加固的桩基。
他要做的,不是引水。
而是在这大旱的天气里,在这所有人都恨不得把河水抽干的时候。
修筑一道——河堤!
甚至是,一道可以蓄水、也可以泄洪的简易水坝!
在大旱天修堤坝。
这在常人眼里,简直就是疯了,是彻头彻尾的荒谬。
庄稼都快渴死了,你不去浇水,反而在这里玩泥巴?
若是赌错了,若是后面没有洪水,那他这就相当于白白浪费了半个时辰的宝贵时间,还要耗费大量的元气。
这对于考核来说,简直就是自杀。
但苏秦的神色没有丝毫动摇。
他的动作极快,手法娴熟得像是一个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匠人。
泥土翻飞,木桩入地。
一道坚实的、略显粗糙却极其稳固的堤坝雏形,正在那干涸的河道上,一点点拔地而起。
……
现实世界,高台之上。
三面巨大的光幕悬浮在半空,将数千个小秘境中的景象尽收眼底。
罗姬、齐教习、夏教习三人并肩而立,目光如炬,扫视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学子。
“哼,一群废物。”
身披兽皮的夏教习冷哼一声,指着光幕的一角,脸上满是不屑:
“这才刚进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有几百人已经慌了手脚。”
“你看这个,在田埂上急得团团转,连法诀都掐错了;
还有这个,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枯死的庄稼发呆,这是打算弃考了?”
“这种心性,若是真的放出去面对妖兽,怕是第一时间就要尿裤子,给妖兽当点心!”
一旁裹在黑袍里的齐教习阴测测地笑了一声,声音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
“夏蛮子,你也别太苛刻了。”
“这些毕竟只是些没见过血的一级院雏鸟。”
齐教习那双幽深的眸子在光幕上游移,像是在挑选猎物:
“不过,这一届的苗子,倒也没全是草包。”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点了点其中的几面镜子:
“你看这几个。”
“这个叫赵迅的,虽然修为不高,脑子倒是灵光。
知道自己唤雨不行,直接用了土法子,挖开了旁边的河道引水。
虽然手段粗糙了些,可能会伤及地脉,但好歹能保住眼前的庄稼不死。
这就是知道变通,这算是——中等之才。”
夏教习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确实,知道利用环境,总比那些只会死磕法术的强。
不过,也就是个中等。”
他的目光随即移向了另一片区域,那里是内舍精英们的考场。
“要说上等,还得看这些。”
夏教习指着徐子训和陈适等人的画面,眼中露出一丝赞赏:
“你看徐子训,不愧是甲上的苗子。
他没有急着浇水,而是先用了《松土术》,将板结的土地梳理了一遍,又施展了《肥地术》锁住地气。
做完这些铺垫,才开始引水灌溉。”
“这样一来,水能渗得更深,根系能扎得更稳。
磨刀不误砍柴工,这才是正经的农家手段。”
“还有那个陈适,虽然也是引河水,但他知道先在田里挖出沟壑,分流灌溉,避免了大水漫灌冲垮幼苗。
心思缜密,操作得当。”
齐教习点了点头,给出了自己的评判:
“不错。”
“这批人,基本功扎实,临危不乱,且懂得法术搭配。
在这半个时辰的准备时间里,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极致。”
“依我看,这次考核的评级……”
齐教习顿了顿,刚想下结论。
“下等者,坐以待毙,不知所措。”
“中等者,引水解渴,得过且过。”
“上等者,精耕细作,稳扎稳打。”
这套评判标准,是道院多年来的惯例,也是最符合常理的逻辑。
然而。
一直沉默不语、负手站在中间的罗姬,此时却忽然开口了。
“不。”
只有一个字。
冷硬,干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否定。
齐教习和夏教习同时一愣,转头看向这位年轻的主考官。
“罗教习,你有何高见?”
齐教习微微眯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
“难道徐子训这般教科书式的应对,在你眼里还算不得上等?
若是这都不算上等,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难不成还要让他们在这半个时辰里,把庄稼催熟了不成?”
罗姬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紧紧地锁死在光幕的一角。
那里,正映照着一个在河边挥汗如雨、干着泥瓦匠活计的身影。
“你们所说的上等,那是‘农夫’的上等。”
罗姬的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刀:
“是作为一个种田把式,在面对天灾时所能做的极限。”
“但这道院,培养的不是农夫,是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