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的是会典。
满堂的耳朵,都听着呢。
“……倒是本吏,誊得急了。”
书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抽回那页纸,提笔,把“泰“字勾了,在旁工工整整补上“春“字,又从案头的印匣里,取出一方小印。
【校讹】。
朱印落纸。
“押吧。”
苏秦俯身,在改正处,先押。
再把余下几页,一页一页,读完,一页一页,押完。
从头到尾,他又用了一炷香。
后头的队伍,催的人,反倒没有了。
排在他身后的一个瘦高学子,轮到自己时,拿起那沓文书......
也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
再后头的,有样学样。
那书吏黑着脸,坐在案后,一言不发。
苏秦领了考牌,携着苏禾,出仪门。
走出老远,苏禾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森森的贡院,小声说:
“哥。”
“方才那个写字的人,你指出错的时候......”
“他头上的名字,闪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像是……做贼被人踩了脚。”
“还有,哥。”
孩子仰起头:
“他名字的旁边,飘着一根线。”
“细细的,往北边去了。”
“北边,一座灰色的大房子。”
苏秦顺着弟弟指的方向,望了一眼。
内城,西北。
那个方向,坐落着的衙门......
名籍司。
……
回到会馆,案头上,帖子已经堆了一摞。
赵掌事搓着手,一脸与有荣焉:
“公子,您这才到京第二日!”
“这张,是咱们青云府在京的刘员外郎递的,同乡宴,后日,官员学子都到,去的人多。”
“这张,城南文会,各府学子斗文,雄州府的沈公子也去。”
“这几张,是几家书院、学社的论道帖。”
“还有这张......”
掌事的声音,压低了,神色也谨慎起来:
“落款只有一个'敬候'的花押,没名没姓。来送帖的管家,穿得比咱们会馆的贵客还体面。指名请您,后日晚上,城西'听雪楼',单独一叙。”
“说是......'仰慕名人风采,略备水酒'。”
苏秦把帖子,一张一张,过了一遍。
而后,一张一张,分了两摞。
“同乡宴,文会,论道......人多的,公开的,回帖,去。”
“这一张......”
他捏起那张无名花押的帖子,就着烛火,点了。
火苗舔上来,他松手,任那张名贵的洒金笺,在铜盆里,蜷成了灰。
“回话,就八个字。”
“大考在即,闭门温书。”
赵掌事看着那撮灰,咽了口唾沫:
“公子,那位管家的气派……只怕来头不小,这么回,会不会......”
“掌事的。”
苏秦淡淡道:
“不署名的帖子,赴的不是宴。”
“是局。”
“署了名的,人多眼杂的,我一场不落......礼数,我给足。”
“可谁想在暗处见我......”
他望着盆里那点余烬:
“考完再说。”
……
第三日起,苏秦闭门。
温书,演法,推演《对策》,雷打不动。
只在每日傍晚,带着苏禾,出门走一个时辰。
不为散心。
为访书。
大考的策论,考的是天下时务。他一路北来,肚子里装的是三千里的“眼见”,可皇都朝局、各部掌故、历科程文,这些“案头“的东西,还缺。
会馆左近,崇文坊外,有一条书肆街。
三十几家书铺,新旧杂陈,是天下学子来京必逛的地方。
第五日,傍晚。
书肆街最深处,一家旧书铺。
铺面窄小,书堆得比人高,老板缩在书堆后头打瞌睡,全然一副爱买不买的做派。
苏秦在这家铺子里,淘到过两回好东西。
今日,他一进门,目光就被柜台边一部书,钉住了。
蓝布函套,六册,书根上一行手写的题签......
《历朝铨政得失考》。
苏秦的呼吸,微微一滞。
铨政。
铨衡殿的传承入体之后,他遍寻崔衡一脉的文字而不得......那一门学问,只在吏部堂官之间口手相传,坊间从无刻本。
而这一部,看装帧,是前朝的旧抄本。
私人手抄,只此一部。
他伸手去取......
另一只手,同时落在了函套上。
一只枯瘦,却极稳的手。
苏秦侧头。
一位布衣老者,立在身边。
粗布直裰,洗得发白,足下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通身上下,没有一件东西值钱。
可那双手......
按在书函上的那双手,骨节匀停,指腹无茧,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的手。
铨衡之眼里,这身布衣和这双手,拧着。
“老丈。”
苏秦先拱手,退让半分:
“您先看中的?”
“同时。”
老者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浑浊,又亮得吓人。
“小子,你要这书作甚?”
“回老丈,晚辈赴考的学子。策论要考铨政时务,这部书,正对晚辈的缺。”
“考试用?”
老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嗤:
“这部书要真读进去了,考不上的。”
“哦?”
苏秦不恼,反而来了兴致:
“请老丈指教。”
“历朝铨政得失......'得'的那一半,历科程文里抄得烂了,考官爱看。”
老者拍了拍书函:
“这部书金贵,金贵在'失'的那一半。它把历朝吏部,怎么把好章程办成恶政的,一笔一笔,记了个底掉。”
“考卷上写这个?”
老者嘿嘿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