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人读到这一行,是骂你前头,还是敬你后头,是骂七分敬三分,还是骂三分敬七分——”
“那是后人的事。”
“本官只管一件事——”
苏秦合上册子,平平静静:
“录,是记性。”
“不是买卖。”
李员外僵在堂中,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位精于算计了一辈子的员外,忽然惨笑一声,朝苏秦,深深一揖:
“大人。”
“草民经商四十年,什么样的官,都打过交道。”
“要钱的,好办。要名的,也好办。”
“大人这样——什么都不要,就要个'实'字的——”
“草民,头一回见。”
“罢了。”
“这一行字,草民认了。”
“往后李家子孙念到,骂草民也好——”
他直起身,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总好过,念不到。”
……
李家八百石粮入库那日,白老主簿的账,头一回宽了。
疫,退了。避疫营的大牌上,名字摘得只剩十一个,且日日在少。
米价,平了。粥,稠了。城里城外,炊烟的味道,一天比一天像人间。
而苏秦身上,那层功德金光——
浓得,他自己都心惊。
夜里独处时,那金光已不只是浮在心口——它开始往里渗,往丹田里沉,一层一层,像往一口深潭里注入温泉。
他试过了。
这功德,在这座境里,是可以“动“的。
第一次动它,是在第十三日的深夜。
那夜,赵老栓病危。
老人前些日子操劳过了头,一场风寒,来势汹汹地压了下来——
他不是疫症,可六十九岁的人,连日奔波,油尽灯枯。
老郎中把完脉,出了窑洞,朝苏秦,缓缓摇了摇头。
“脉散了。”
“药,喂不进去了。”
“就是……这一夜的事。”
苏秦在老人的铺前,坐了下来。
窑洞里,油灯昏昏。
老人已经不大认得人了,嘴里断断续续,念的全是赵家湾——
念村口的老槐,念河谷的田,念“水退了……得赶紧补种……误了节气,明年就荒了……“
苏秦握着老人枯柴一样的手,心口,忽然一烫。
那层功德金光,自己动了。
一缕,顺着他握着的手,自发地,朝老人身上流。
金光流过去,老人急促的喘息,竟平了一分。
苏秦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缕将断未断的金线——
功德,能渡?
他没有犹豫。
凝神,引气——像引导灵力一样,他试着把心口的功德,主动地,一缕一缕,朝老人渡过去。
生涩。
滞重。
没有任何功法指引,全凭一股本能,渡过去一缕,半路就散掉半缕,耗损大得惊人——
可老人的气息,实实在在地,一分一分,稳了。
苏秦渡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一身大汗,心口的功德,去了三成。
而铺上的老人,沉沉睡着——
喘定了。
脉,回了。
老郎中清晨再诊,诊完,盯着赵老栓看了半天,又盯着苏秦看了半天,嘴唇哆嗦着:
“这……这脉……回阳了?”
“老朽行医四十年……”
“没见过。”
苏秦扶着窑洞的门框,累得几乎站不住,心里,却翻着滔天的浪。
功德可渡。
以我之德,续人之命。
这是什么法?
外头的世界,功德稀薄如烟,只能滋养自身、庇佑气运——从没听说过,功德能这样用。
可在这座境里——
天地行的是上古的规矩。
在上古的规矩里,“积阴德“这三个字,难道从来就不是一句劝善的空话——
而是一门,实实在在的,修行?!
就在这个念头亮起的一瞬——
苏秦渡出的最后一缕功德,没入老人身体的刹那——
极深,极深的地底。
有什么东西——
跟着他这一缕功德,极轻地,震了一下。
像一声回应。
又像——
一次苏醒前的,翻身。
苏秦僵在窑洞门口,一动不敢动。
那一震,转瞬即逝。
地底,重归死寂。
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刚才那一下,不是错觉。
这座“践道之境“的底下,压着东西。
……
第十六日,黄昏。
安丰县,十六天来,头一个像样的黄昏。
炊烟四起。粥棚前排着安稳的长队。避疫营的大牌前,有家属在给牌上的名字,挂红布条。官市门口,收了摊的伙计在扫地。
苏秦立在县衙门楼上,望着这满城的烟火气,连日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半分。
粮,够撑到漕船了。
疫,收尾了。
李员外,服了。
六千人,活下来了。
就在这时——
马蹄声。
急骤的马蹄声,自北门方向,撕开满城的暮色,直奔县衙。
一骑,背插三根染红的翎羽——
八百里加急。
苏秦扶着门楼的栏杆,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自劾文书发出去十二天了。
府衙的回文——
到了。
……
二堂。
烛火通明。
冯县丞双手捧着那封回文,站在堂中。
他已经先拆看过了——这是规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