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这十六日,想明白了。”
“家,是三样东西。”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样,是'生'——是田里的粮,圈里的牲口,埋在地下的种子。是活下去的本钱。”
第二根。
“第二样,是'死'——是坡上的祖坟。是列祖列宗。是'我从哪儿来'的那个根。”
第三根。
“第三样,是'名'——是'赵家湾'这三个字。是村口老槐底下,一辈一辈传下来的那个村名。”
“这三样,水,一样都淹不走——只要咱们抢在水头前面,把它们,搬出来。”
“三日。”
“一日,搬一样。”
苏秦一掌,拍在案上。
“第一日,抢'生'!”
“第二日,迁'死'!”
“第三日,移'名'!”
“第三日黄昏,开堰!”
“听令——!”
……
第一日。
天刚亮,南校场,六千灾民,聚齐了。
朝命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
苏秦登上点将台的时候,台下六千张脸,灰败的,愤怒的,麻木的,哭肿的——像一片被霜打过的地。
苏秦没有安慰。
他开口第一句,就是:
“乡亲们,水,三日后要来,拦不住了。”
“可本官算过一笔账——”
“你们的田里,还有半熟的秋荞、没起的红薯、来不及收的豆子;你们的窖里,还有藏着的种粮;你们的圈里,还有跑散的牲口。”
“这些东西,加在一处,是全县熬过这个冬天的本钱,是明年开春,你们回乡重立的种子!”
“官府的粮,救得了你们一时。”
“田里那些,才是你们自己的命!”
“本官今日不施粥了——”
苏秦猛地一挥手:
“本官发工具,发口袋,发大车!”
“何威带衙役开路护卫,赵老栓认路分片——”
“全县青壮,跟本官回河谷——”
“抢收自己的田——!!”
台下,死寂了三息。
而后,一个满脸泥污的汉子,猛地跳了起来,吼得声嘶力竭:
“抢!!”
“俺家窖里还有两石谷种!!那是俺爹留的种!!”
“俺家的牛!俺家的牛还拴在坡上!!”
六千人,轰然炸开。
这十六日,他们排队,喝粥,领米,道谢——他们是被救的人。
这一刻,不一样了。
他们要回去,救自己的家。
.....
同一时刻。
境外。
贡院,明远楼。
监临阅卷的公廨内,气氛已经绷了两日。
大堂正中,悬着一幅巨大的阵图——数千枚光点,对应着数千座践道之境。
开考至今,光点一枚一枚地熄灭:
考验完结的,光点转金;
中途溃败的,转灰;空言无实、生不出考验的,早就黑了。
到今日,图上亮着的光点,已不足三成。
而有一枚光点——
亮得扎眼。
天字四十七号。
“大人,您看,还是这一枚。”
值堂的监临官指着那枚光点,眉头拧成了疙瘩:
“寻常践道之境,短则一日,长则三日,境随考毕,自行闭合。”
“这一座,已经开了十六日了。”
“不但不闭——境内的推演,越铺越大。卑职方才核了一遍阵枢的耗用,这一座境,一座,吃掉了寻常考境三十座的份额!”
“按《闱规》,考境异常,监临官有权强行中断,以防阵枢反噬——”
“卑职请令:掐了它。”
堂上,几位同考官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
强行中断,考生黜落。
可任它这么烧下去,万一阵枢出了岔子,数千考生一起遭殃——这责任,也没人担得起。
“掐了吧。”
终于有人开了口:
“一个考生而已。留着,是隐患。”
值堂官领命,伸手就要去按阵枢——
“住手。”
一个声音,自堂口,平平地落进来。
满堂官员,霍然回头——
齐刷刷躬身:
“见过总裁大人!”
元度衡,一身绯袍,负手立在堂口。
不知站了多久。
这位吏部天官缓步走进堂来,在那幅阵图前站定,仰头,盯着那枚亮得扎眼的光点,看了很久。
“开了十六日?”
“回大人,十六日。”
“考验推演到了什么地步?”
值堂官翻开记档,念:
“回大人——水患,流民,仓空,豪强,疫病……方才最新一轮推演,阵枢给他压了'朝命弃县'……”
元度衡听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负在身后的那双手,极轻地,收拢了一下。
水患,仓空,豪强,疫,朝命弃县——
这一套连环,不是寻常践道之境该有的规格。
这是把一个县官三十年宦海能撞上的所有绝境,压进了十几日里。
阵,为什么给这个考生,出这样的题?
除非——
阵的底下,那个东西,自己看上了这份卷子。
“大人?”值堂官小心地问:“掐,还是不掐?”
元度衡收回目光。
“不许动。”
三个字,斩钉截铁。
“可是大人,阵枢的耗用——”
“耗用,记在老夫头上。”
元度衡转身,朝堂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停,留下一句:
“都记住了——”
“这样的卷子,三百年,未必有一份。”
“让他,考完。”
……
那一日的河谷,苏秦此生难忘。
上万只手,在七个村子的田里,同时挥动。
半熟的荞麦,连秆割倒,捆上大车;红薯一垄一垄地翻,泥都来不及抖;各家的地窖撬开,种粮一袋一袋背出来,袋口拿红绳扎死——赵老栓下的令:种粮和口粮分开装,饿死不吃种!
跑散的牲口,满坡地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