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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坟那日,还有一桩事,没人吩咐,却成了满县的谈资。
起骨迁葬,最后清点时,册上两千三百余名——多出了一座坟。
多出来的,在下河集村后的乱葬岗子上。
一座孤坟,没碑,没主,坟头塌得只剩一个土包。七村的族老围着认了半天,谁家都认不出。
按理,无主孤坟,乱葬岗上不知埋了多少,官府管到在册的宗坟,已是天大的恩典——这一座,略过便是。
起骨的仵作请示:略不略?
苏秦到坟前看了一眼,问左右:
“可有人知道,这底下是谁?”
一个下河集的老人,想了半天,不确定地说:
“要说……老辈儿倒是传过一嘴。说是几十年前,有个外乡的货郎,病死在村口,村里人看他可怜,凑钱埋的……姓什么,叫什么,当年就没人知道……”
“外乡人。”
苏秦点点头。
“死在这儿,埋在这儿,几十年——那他就是下河集的人了。”
“起。”
“一并迁。”
仵作起了骨,白席三层,照裹。
系牌的时候,犯了难——牌上,写什么?
苏秦接过笔,想了想,写下一行:
【下河集,客葬无名君之墓。】
【乡人念其孤旅,葬之;今随七村之祖,同迁。】
写完,他把牌系上,吩咐:
“新茔里,给他留个向阳的位置。”
“逢年七村大祭,香火里——”
“也给他,分一炷。”
这事传开,七村的老人们,背地里念叨了很久。
念叨的不是县尊仁义。
是另一层——
连一个几十年前病死的、没名没姓的外乡货郎,官府都记着,都背着走。
那咱们这些册上有名的,还怕什么?
第二日移名立碑,七村之民无一户观望,无一人扯皮——
根子,在这一炷香上。
……
第二日,黄昏。
迁坟,毕。
七村祖坟,起骨两千三百余具,册录两千三百余名,尽数安入新茔。
新茔之前,苏秦以安丰县令之身,亲设大祭。
没有鼓乐,没有仪仗。
一张供桌,三牲,一炉香。
七村数千子孙,披麻戴孝,黑压压跪满山坡。
苏秦一身官袍,立于供桌之前,展开亲笔的祭文,朗声而祭。
祭文不长。
“维某年某月,安丰县令苏秦,谨以三牲清酌,致祭于七村列祖列宗之灵前——”
“水将至,朝命行洪,尔等故茔之地,三日后没于洪波。”
“晚生不忍列祖列宗魂骨没于泥涛,故率七村子孙,亲奉遗骨,迁于此山。”
“非弃也——”
“迁也。”
“田没了,子孙种得回来。”
“屋塌了,子孙盖得起来。”
“列祖列宗在,根就在;根在,七村就在。”
“今日之祭,晚生代朝廷,向列位先人,赔一个不是——”
苏秦撩起官袍,当着数千子孙的面,朝着满山新茔——
躬身,长揖,到底。
“惊动了。”
“对不住。”
满山,先是死寂。
而后,九旬的老族长,伏在孙子背上,嚎啕出声:
“列祖列宗啊——!!”
“看见了没有——!!”
“官府给咱们……作揖赔不是啊——!!”
数千人的哭声,轰然炸开,漫山遍野。
哭声里,不知是谁,先朝着苏秦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而后,满山的孝子贤孙,一层一层,朝着那个青袍的身影——
拜了下去。
苏秦立在供桌前,受了这一拜,又还了一拜。
夕阳把新茔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心口那层功德金光,已浓得像一炉烧透的金汤——今日一整日,那金光就没有停过,一缕一缕,自满山的人身上,自那两千三百个册上的名字上,源源不断地,朝他汇来。
而地底深处——
那个东西,今日,又震了。
第二次。
比上一次,清晰。
不再是“翻身“。
像是——
有什么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隔着厚厚的土,朝着他这个方向——
侧耳,在听。
……
第三日,清晨。
最后一样。
名。
河谷以西,新划的安置之地,七片新村的地基,已经趁头两日拉好了线。
苏秦命人连夜赶制了七块村碑。
青石,不大,一人来高。
七块碑,一字排开,蒙着红布,立在七片新村的地头。
七村之民,齐聚。
苏秦立于碑前。
“乡亲们,三样东西,前两样,咱们搬完了。”
“粮,入了库。祖宗,上了山。”
“今日,搬最后一样——”
“也是最轻,又最重的一样。”
他抬手,揭开第一块碑上的红布。
碑上,三个大字——
【赵家湾】。
台下,轰的一声。
“赵家湾……”
“是咱村的名儿!!”
“村名刻碑了!!”
苏秦朗声道:
“有人要问——村子都淹了,立村名碑,有什么用?”
“本官告诉你们——”
“地,是死的。名,是活的!”
“'赵家湾'这三个字,不长在那片洼地上——它长在你们身上!你们在哪儿,赵家湾就在哪儿!”
“今日水来,淹的是那片地——”
“淹不了这个名!”
“本官把话,刻在这儿——”
他一掌,按在碑顶:
“水退之日,愿回故土的,官府发种子,发农具,送你们回去,拿着这个名字,原地重立!”
“愿留新村的,这碑就是新村的根,'赵家湾'三个字,原样带过来!”
“地,随水去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