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尽之前,半空之中,金色的大字,最后一次浮现——
不再是考题。
是判词。
【尔既立道:生于乡土,还于乡土。】
【朝命曰:淹之。】
【尔曰:淹地,不淹根。】
【奉命,而不弃民。】
【护法,而不惜身。】
【迁其生,迁其死,迁其名——三迁之后,乡土在人,不在地。】
【此答——】
【三百年,未有。】
判词凝定。
而后,自那越来越亮的天地深处,自苏秦十九日来一次次听见轻震的、极深极深的地底——
一个声音,响了。
苍老。
洪荒。
像沉睡了千年的钟,被人撞响了第一声。
那声音里,有尘封太久的沙哑,有骤然醒来的怔忡——
还有一种,近乎哽咽的——
欣慰。
【多少年了……】
【终于又有人——】
【把“人”字——】
【写全了。】
第307章 十问补考!命者,非我之所有!
【多少年了……】
【终于又有人——】
【把“人“字——】
【写全了。】
那个声音落下之后,天地化尽的金光,并没有把苏秦送回号舍。
光,退去了。
退成一片沉沉的、古旧的昏黄。
苏秦发觉自己站在一片废墟里。
脚下,是一级一级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极宽,宽得足以让百人并行。
极深,一眼望不到底。
阶面上覆着厚厚的尘,尘下的石纹里,隐隐有金色的脉络,随着他的脚步,一明,一灭。
他回头。
来路已经没有了。身后是茫茫的昏黄,像一切都还没有被造出来的年代。
只有往下的路。
苏秦整了整衣衫——那身官袍已随境散去,他又是号舍里那个布衣考生了——而后,拾级而下。
一级。
十级。
百级。
石阶两侧,渐渐有东西自昏黄中浮现出来。
先是柱。
一根一根,合抱粗的石柱,大半已经断折,倒伏在阶旁,断口处的雕纹被岁月磨得只剩轮廓——可仅凭那点轮廓,苏秦也看得出,每一根柱上雕的东西,都不一样。
有一根,雕的是稻穗与灶火。
有一根,雕的是罗盘与山川。
有一根,雕的是一枚端端正正的大印——不,走近了看,不是印,是一个“名“字,被雕成了印的形状。
苏秦在那根柱前,站了很久。
再往下,是碑。
断碑,残碑,倒了半截的碑,密密地立在石阶两侧,像一片沉默的林子。
碑上有字。
大多漫漶了,偶有几个,还认得出。
一块碑上,残着四个字:
【_科取士】。
头一个字,缺了。
另一块,残着半行:
【……凡应试者,先量其德,次考其学,末问其……】
再一块,只剩两个字,笔力千钧:
【全人】。
苏秦一块一块地看过去,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沉。
取士。
量德。
考学。
全人。
这是一座——考场。
一座规制远远超过贡院、深埋在贡院地底、不知沉睡了多少岁月的——
上古考场。
石阶到了底。
底端,是一片浩大的广场。
广场的地面,以整块的青玉铺成,玉面上刻着密如星海的名字——一个挨着一个,一层压着一层,望不到边。苏秦低头细看,那些名字的刻痕里,都残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熄灭的金。
广场尽头,一座高台。
台不知以何物筑成,通体呈一种火焰般的暗金色,台身九层,每一层的边沿,都设着一排座位。
座位是空的。
尘封的、朽坏的、断裂的——空了不知多少年的座位。
可就在苏秦的目光落上高台的那一刻——
台身九层,自下而上,一层,一层——
亮了。
尘埃簌簌而落。
一个声音,自那九层高台之上,自那一排排空座的深处,缓缓地,响了起来。
正是境散之时,他听见的那个声音。
苍老,洪荒,像沉睡千年的钟。
【上来的路,走了一炷香。】
【一路的柱,一路的碑,你一块一块,都看了。】
【看得慢。】
【好。】
那声音顿了顿。
【心急的人,走这段路,只看脚底下。】
【只有心里装着问题的人——才看两边。】
苏秦立于台下,整衣,郑重长揖。
“晚辈苏秦。”
“敢问前辈——此为何地?前辈,又是何人?”
台上,静了片刻。
而后,那个声音,笑了。
那笑声很怪。
不是一个人的笑。
是许多人的笑,叠在一处——有洪亮的,有沙哑的,有清朗的,有苍老的——像一整座大堂的人,同时笑了起来。
【何人?】
【这一问,问得老夫们,都不知该谁来答了。】
话音一转——
声音变了。
变成一个温厚醇和的老儒之腔,字正腔圆,像在学宫里讲了一辈子的书:
【老夫是大衍三年的主考,姓氏就不必提了,取过四科的士。】
话音再转——
变成一个又快又利、字字带钩的腔调,像个在案牍里泡老了的能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