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63节

  来时他从石阶上一级一级走下来,看的是断柱,残碑,蒙尘的座次,满目荒凉。此刻再看,还是那些断柱残碑,还是那片昏黄,可在他眼里,全然不同了。

  那根雕着稻穗与灶火的断柱,是养生科的旧殿柱。那块刻着“全人“二字的残碑,是十科总纲的碑首。满地千万古名里,有答“三人共命“的兄弟,有不要牌坊的寡母,有磨了十次的老举人,有求人让他出束脩的败军之将。

  荒凉还是荒凉。

  可他现在知道,这片荒凉底下,埋的不是死物。

  是一整套曾经让天下“把人当人“的学问,和一千四百年里,认认真真做过人的那些人。

  他想起自己在策论里写的那句话:官册,是天下的记性。

  这座台,就是被天下弄丢了三百年的,半本记性。

  如今,他把这半本记性背在了身上。

  苏秦整了整衣衫,朝着广场四方,各行了一揖。

  东面一揖,敬断柱。

  西面一揖,敬残碑。

  南面一揖,敬满地古名。

  北面最后一揖,敬那座沉眠的高台。

  行完了,他直起身,朗声说了出台前的最后一句话:

  “诸位前辈,安歇。”

  “三年之后,下一届的考生,会从诸位头顶上过。”

  “晚辈信,那里头,有带柱子的人。”

  “灯,给他们留着。”

  昏黄深处,那座已经沉眠的高台,极轻地,嗡了一声。

  像应了。

  话音落处,九层高台之上,那十盏大亮的灯火,自第一层起,一盏,一盏,缓缓地,暗了下去。

  不是熄灭。

  是沉眠。灯焰收拢,余温犹在,像一炉封了口的火,养在灰下,只待来日有人拨开。

  第一层,命科,暗了。

  第二层,阴德,暗了。

  第三层,名科。暗下去之前,那清正的声音,最后说了一句:

  【小子,名科的火种,老夫就不给你了。】

  【你自己,就是火种。】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一层,一层。

  第八层,第九层,第十层。

  最后,只剩第七层,那盏灯,还幽幽地悬着。

  苏秦立在台下,朝着那盏灯,静静地望着。

  那盏灯,也静静地悬着,仿佛在望着他。

  许久。

  那盏灯,极轻极轻地,晃了一下。

  没有一个字。

  而后,暗了。

  苏秦朝着彻底沉入昏黄的九层高台,朝着满广场重归沉寂的千万古名,长揖,到底。

  直起身时,他脚下的青玉,泛起了一层柔和的金光。金光托着他,广场、断碑、石阶、高台,一切在视野里缓缓上升、远去、合拢。

  昏黄,退尽。

  ……

  苏秦睁开眼。

  天字号巷,第四十七号。

  号舍窄小,晨光正从号窗里斜进来,落在号板上。笔,墨,砚,考篮,王老爹的粗茶,一切如旧。砚台底下,那半个“苏“字,还端端正正地压着。

  恍如一梦。

  苏秦坐在号板上,静了很久。

  而后他低头,缓缓摊开了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躺着一样东西。

  一枚小印。

  青玉的,不过指节大小,玉色温润,像是从那片刻满古名的广场地面上,取下来的一角。印面朝上,刻着四个古字。

  抡才之信。

  印侧,还有一行极小的刻字,小得要凑到眼前才看得清。

  【第一百七十五】。

  一千四百年,十问全过者,一百七十四人。

  他,是第一百七十五个。

  不是梦。

  苏秦握紧那枚小印,握了很久,而后贴身收好,与心口那本账,放在了一处。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投了几片粗茶,就着晨光,慢慢地喝完了。

  而后,他拼开号板,和衣躺下。

  昨夜授的衡岁诀,第一夜,今夜就开始。但在那之前,先办养生科立下的第一条规矩。

  大事办结,当夜必歇。

  苏秦闭上眼,这一觉,睡得沉极了。

  沉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苏秦是被隔壁的动静弄醒的。

  左邻四十六号,那位念着卖田家书落泪的考生,正隔着号板,小心翼翼地叩了两下:

  “这位兄台?兄台可醒着?”

  苏秦坐起身:“醒着。何事?”

  “没,没什么大事。”

  那边的声音透着劫后余生的虚软:

  “就是想找个活人说句话。你我做了邻居这些天,头一回听见你那边有睡觉的鼾声,踏实的鼾声。前头那十几日,你那间号舍静得吓人,我总疑心你出了事。”

  苏秦失笑:

  “劳挂心。考验重了些,昨夜才完。”

  “完了就好,完了就好。”

  那边长长地舒了口气,絮絮地说了起来:

  “我的境,前日就完了。

  考的是家计,一境里让我当了三年的穷县教谕,月俸二两,上有病母,下有蒙童四十个,处处是钱的坎。

  三年,我愣是没挪用过一文修脯,没收过一份束脩外的礼。出境的时候,判词给了个'守'字。”

  “不瞒兄台,我在境里最难的那一夜,想起我爹卖田的事,差一点就伸手了。那一晚上,不知怎么的,恍惚听见有位老先生在耳边说了一句话。”

  苏秦的心,微微一动:“什么话?”

  “那老先生说:穷,考的不是你有多少钱,是你缺钱的时候,还认不认得自己。”

  那边的声音顿了顿:

  “说来也怪,那话一入耳,手就缩回来了。兄台,你说考场里,怎么会有那样的声音?”

  苏秦握着茶碗,沉默了片刻。

  台必察之,察而实者,台必援手。

  原来昨夜之前,那些老人们半梦半醒里,就已经在这么做了。一句话,一个夜里的声音,扶住一个将要伸手的人。

  “许是。”苏秦缓缓道,“许是这座考场,比我们想的,老得多,也慈得多。”

  “兄台这话说得好。”

  那边笑了:“出闱之后,我请你喝碗茶。在下姓孟,单名一个实字。”

  “苏秦。”

  “好名字。出闱见,苏兄。”

  “出闱见。”

  ……

  同一个清晨。

  明远楼。

  阵图之上,天字四十七号那枚亮了整整十九日、亮得满堂考官心惊肉跳的光点,终于,缓缓地,归于平常。

  值堂官盯着那一格,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灭了……总算是灭了……老天爷,这十九天,下官折的寿,比过去十年都多……”

  堂上无人接话。

  元度衡立在阵图之前,一身绯袍,负手,盯着那枚归于平常的光点,看了很久很久。

  昨夜的事,他都看在眼里。子时前后,整座贡院的地脉,毫无征兆地悸动了一刻。

  阵图上千万光点齐齐一颤,而后,唯独天字四十七号那一格,亮得如同白昼,亮了足足一夜。

  钦天监的人若是看了,只怕要说出些惊人的话来。

  可元度衡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

  看到光点归常,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吩咐了一句:

  “传令下去。”

  “天字四十七号,苏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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