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69节

  出晚了,前头的搪塞若露了怯,暗号出口,反而像是走投无路才掏的底牌。

  得等对方问到实处,退无可退,再说。

  第二桩,师承。

  铨衡之学行家对行家,藏是藏不住的。

  这一桩,他打定主意,半藏半露:

  认学问,不认来路。来路那一层,用暗号去答。

  第三桩,才是真正测不准的。

  问完这两桩之后,元度衡会做什么?

  崔衡的话说得明白,引为同门,或视为大患。

  可这两条路中间,还有第三种可能:一个三十年宦海的老臣,纵然是同门,也未必肯为一个白身考生冒火。

  相认归相认,相助归相助,官场上这两件事,从来是分开算的。

  所以今晚真正要称的,不是元度衡认不认这门学问。

  是这个人,这三十年,把这门学问用成了什么。

  用成了往上爬的梯子,那他就是抢水的,认了同门,也得防。

  用成了别的什么,那才谈得上崔衡说的那两个字。

  倾力。

  车轮碾过一道石桥,苏秦睁开眼,掀开帘角看了一眼。

  桥下河水安静,两岸灯火渐稀。

  车已出了闹市,进了东城的官宅地界。

  他放下帘子,把袖中那枚青玉小印,隔着衣料按了按。

  按实了。

  车轮又转过两条巷子,最后停在了一条极安静的巷子深处。

  苏秦下了车,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他以为堂堂吏部尚书的府邸,纵然不比王侯,也该有个气派的门脸。

  眼前这座宅子,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漆都有些年头了,边角泛着灰。

  门口没有石狮,没有下马石,只挂着两盏最寻常的灯笼。

  若不是门楣上那块小小的、写着“元宅”二字的旧匾,任谁路过,都只当这是哪位致仕老举人的院子。

  引路的属吏推开门,躬身:

  “苏公子,请。我家大人在正堂候着。”

  苏秦迈过门槛。

  进门是一面影壁。影壁不雕龙凤,不刻山水,光光一面白墙,墙前一方水缸,水面平得像镜子。

  苏秦在影壁前站了一息。

  灯笼的光落在水面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衣冠,站姿,神色,清清楚楚。

  他伸手,正了正衣冠。

  正衣冠的时候,他忽然反应过来。

  这面影壁,这缸水,摆在进门第一步的位置,就是让每一个进门的人,先照一照自己。

  照不照,怎么照,进门的人自己不觉得,堂上的主人,全看在眼里。

  苏秦的心,静了下来。

  这座宅子,从门槛起,就是一张考卷。

  绕过影壁,穿过一进小院。

  院子里没有名花异草,种的是一畦青菜,一架豆角,墙角搁着锄头和水桶,用得都是旧的。

  廊下一张竹躺椅,椅边一摞书,书页翻卷,是常读的。

  正堂的门开着,灯火不亮,两盏油灯而已。

  堂上,一位绯袍老者,正在灯下自己煮茶。

  炉是泥炉,壶是粗陶壶,老者挽着袖子,用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炉火,专注得像个茶铺里的老伙计。

  听见脚步,老者抬起头。

  六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瘦,肤色是常年伏案的人少见的微黑,眉眼平和,唯独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吏部尚书,本科总裁,元度衡。

  “学生苏秦,拜见总裁大人。”苏秦长揖。

  “坐。”

  元度衡指了指炉边的一张木凳,自己继续扇火:

  “茶还差一沸。粗茶,郎溪的野尖,烟火气重,登不得大雅之堂。小友若嫌,案上有蜜水。”

  苏秦在木凳上坐下,看了一眼炉上的粗陶壶,如实答:

  “学生家里喝的,比这个还粗。”

  “学生的一位长辈,自己上山采,自己焙。火候差着些,涩。”

  “可学生带着它,进了考场。”

  元度衡扇火的手,停了半拍。

  他抬眼看了苏秦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扇火。

  水沸,冲茶,两只粗瓷碗,一人一碗。

  茶烟袅袅里,这位天官开了口。

  谈的却不是考试,不是策论,不是那场惊动了整座明远楼的异象。

  谈的是米价。

  “小友进京也有些日子了。可知道皇都的米价,这一个月,涨了几文?”

  苏秦捧着茶碗,答:

  “回大人,涨了四文。月初斗米二十一文,昨日,二十五文。”

  “哦?你一个备考的学子,倒留心这个。”

  “学生的同伴掌着灶,每日买米,学生听他念叨。”

  苏秦顿了顿:

  “不过依学生看,这四文,涨得不正。”

  “怎么讲?”

  “今年南边无灾,秋粮丰稔,漕船到埠的数目,学生在码头闲步时数过,不比往年少。粮足而价涨,涨的就不是粮,是别的。”

  “是什么?”

  “是大考。”

  苏秦道:

  “数千考生,数万随行的家人仆从,一夕之间涌进皇都,米行看人下菜。

  等放榜人散,这四文,自然会落回去两文。”

  “落回去两文?为何不是四文?”

  “因为米行涨价容易,落价难。涨上去的四文里,总有两文,会赖着不走。

  年年大考,年年如此,皇都的米价,就是这么一届一届,垫高的。”

  元度衡端着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漕运呢?小友方才说去码头数过漕船。可看出什么?”

  “看出一件小事。”

  苏秦道:

  “卸粮的力夫,分两拨。一拨穿号衣,是漕帮在册的。

  一拨穿散衣,是临时雇的。

  散衣的干得多,拿得少,号衣的立在一边看。

  学生问了一个散衣的,他说,想穿号衣,得先给帮里交三年的'孝敬'。”

  “学生当时想,这就是一条渠里的淤。

  朝廷的漕粮,过一道手,漂没一层,养的就是这些看着别人干活的人。”

  一句一句,家常话。

  一句一句,句句是钩。

  苏秦答得不慌不忙,心里却明镜一样。

  这位天官,从他进门起,就在称他。

  影壁称他的自持,菜畦称他的眼力,粗茶称他的出身之心。

  方才这几问,称的是他见没见过真的民生,是从书上背的,还是地上捡的。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在称对方。

  观其居,俭而不陋,是真寒素,不是做出来的清廉。

  观其手,那双手扇炉火的姿势熟极而流,是几十年自己煮茶的手,不是仆役环伺的手。

  观其问,三问不离米粮漕运,一个执掌天下官员升迁的天官,心里最惦记的,是这些。

  两个人,一炉茶,称来称去。

  又聊了半盏茶的工夫,聊到今年北边的雨水。

  聊着聊着,元度衡忽然放下了茶碗。

  他看着苏秦,忽然笑了。

  “小友。”

  “你我这样谈话。”

  “很累吧。”

  苏秦捧着茶碗的手,一顿。

  “你在称老夫,老夫在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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