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验源之令说,倾力助之,不问缘由。”
元度衡给他续了茶:
“可老夫想,你我既是同门,有些账,该当面对一对。
你在祖师面前,答过'修渠'二字。
老夫且把老夫这三十年修的渠,报给你听。
你来评评,老夫这个传人,成色如何。”
“学生不敢。”
“敢。”
元度衡摆手:
“这一评,不是你评老夫。是祖师借你的耳朵,验老夫的收成。”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条渠。本科改制。”
“'立道生考',满朝骂声一片。
骂老夫以考制窥人心,骂老夫逼考生交心为质。
可老夫为何非改不可?”
“祖师定下的旧制,明考才学,暗量心术。
三百年下来,'暗量'那一半,烂了。
心术之量,全凭考官的眼,考官的眼,凭考官的心。
心正,量得准。
心歪,那一量就成了党同伐异的私器。
近百年来,多少寒门的卷子,才学取中了,却在'暗量'那一关,被一句'心性浮躁'黜落。
谁浮躁?查无实据,全凭一句话。”
“老夫把暗的,改成明的。
心术不再由考官量,由天地量,由考生自己立的道量。
立道生考,以答为种,心笔相违者,笺上自显。”
元度衡一字一字:
“老夫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朝廷取士,心术不是潜规则。”
“是硬门槛。”
“门槛立在明处,谁也做不了手脚。这是老夫修的第一条渠。”
苏秦静静听着,心里一动。
实录可查。他当年在铨衡殿答的第一条渠。
把量心的过程,从暗箱搬到明处,人人可验。
“第二条渠,修了三十年,只修了一半。”
元度衡的声音,沉了下来:
“官员考功之档。”
“老夫初入吏部那年,做主事,管考功档。
老夫发现,天下官员的考语,千篇一律。
'勤谨''练达''老成',三个词,包打天下。
一个官在任上做过什么,救过多少人,误过多少事,档上一个字都没有。”
“凭这样的档铨选升迁,同瞎子摸象何异?”
“老夫从主事做起,一级一级,推了三十年。
如今吏部的考功档,四品以下,已行新制:
考语必附实迹,实迹必注出处,出处必可复查。
一个县令在任三年,修了几里渠,断了几桩案,亏了几成粮,档上一笔一笔,查得到根。”
“四品以上。”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
“推不动了。四品以上的考语,牵着的是各方的脸面。老夫推了十年,折了三个门生,推不动。”
“所以老夫说,这条渠,修了一半。”
苏秦捧着茶碗,半晌无言。
实录可查。名责同担。
他在铨衡殿里对着一缕残念画的图纸,眼前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人,用三十年的官途,一寸一寸,真的在修。
“大人。”
他由衷地说:
“学生在祖师面前,答过四条渠。
实录可查,名责同担,滥权自崩,另司互查。
学生答的时候,以为那是纸上的图。”
“今夜才知道,有人已经修了。”
“一条半。”
“一条半。”
元度衡点头,又摇头:
“还剩两条半。”
“可老夫,快没有时候了。”
他望着炉火,平静地说出了一件事:
“本科改制,老夫得罪的人,比老夫三十年得罪的加起来还多。
参老夫的本,摞起来,比参你的厚三倍。
陛下如今护着,是要用老夫把这一科办完。
放榜之后,授官已毕,这股怨气总要有个去处。”
“老夫这一任天官做完,多半,就该致仕还乡了。”
老人转过头,目光落在苏秦身上。灯下,那目光沉甸甸的:
“渠,修了一条半。”
“还剩两条半。”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可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堂上的两个人,都听见了。
……
夜渐深,炉火渐微。
元度衡添了炭,话锋一转:
“同门的账,对完了。接下来这几件,是老夫以本科总裁的身份,该让你知道的。你听着,心里有数就行。”
“第一件,参你'僭权'的那道本。”
“留中了,这个你知道。可留中那日御前的情形,你不知道。老夫当时,就在殿上。”
苏秦坐直了。
“陛下把那道本,从头到尾看完了。
看得很慢。
看完,搁在案上,用镇纸压了。递本的御史还跪着,等陛下发话。”
“陛下就说了一句。”
元度衡学不来那个语气,只能一字一字,平铺直叙:
“急什么。”
“是骡子是马,朕的考场里,遛遛就知道了。”
苏秦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
原来如此。
留中不是搁置。
大考本身,就是那位陛下给他设的观察场。
他在号舍里写的每一个字,在境里走的每一步,都是遛给那位看的。
“第二件。”
元度衡的声音压低了:
“锁院期间,大阵验出两份'卷面异常'的卷子,两名考生,提前请出了闱,人押在礼部。此事你在闱中,未必知道。”
“学生出闱后,听见了些风声。”
“那老夫告诉你后半截,风声里没有的。”
元度衡的面色,沉了下来:
“两案的卷宗,礼部呈上去的第二天,被一道手令,调走了。”
“调档的手续,完备得挑不出一丝错。
可去向,不明。老夫以总裁之职追问,得到的答复,四个字:另案办理。”
“老夫再问,另案是哪个衙门的案。”
“没有人,答得出。”
老人抬起眼:
“小友。老夫官居一品,执掌铨衡,天下的衙门,没有老夫问不进去的门。可这个'另案',老夫问了三日。”
“问不出它在哪个衙门。”
“你在路上撞见的那门生意,水比你想的深。”
“深到老夫这个位置,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