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收回目光,最后看着苏秦,一字一字:
“老夫只知道一件事。你头场的策论,老夫单独调出来,读了三遍。你写,官册,是天下的记性。”
“写得好。”
“可是小友。”
“老夫拿老夫这三十年,给你那句话,补一个注。”
“这个天下的记性里。”
“有一段。”
“是被人,捏着的。”
夜风穿巷,灯笼轻晃。
“殿试之后。”元度衡退后半步,拱手,郑重一礼,“你我,再谈。”
“上车吧。”
“同门。”
第314章 三百年来,阳世的第一句人话!
回到会馆,刚过亥时。
苏秦一进门,正堂的灯还亮着。
姜望坐在灯下,面前一盏茶,没动。
祁霜倚在柱边,剑横在膝上。蔡云在翻一本书,一页都没翻过去。
三个人,就这么等着。
见他进来,三双眼睛齐齐抬起。
“两个时辰,还差一刻。”
姜望放下茶盏,绷了一晚上的肩背松了下来:
“再晚一刻,我就去面馆巷了。”
“劳诸位久等。”
苏秦拱手:
“无事。是问话,不是鸿门宴。”
“问了什么?”蔡云合上书。
苏秦在桌边坐下,把能说的,拣了三样说了。
“第一样,总裁问了我锁院期间考验逾时的事,我答了,他信了。”
“第二样,他提点了殿试。
名单是陛下亲自改过的,我的名字,被移到了最后。
陛下的殿试有个规矩,最后一问,留给他最想看清的人。”
满桌一静。
“最后一问。”
蔡云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十年来站过那个位置的人,有入阁的,也有当殿罢黜的。苏秦,这是天大的荣宠,也是天大的险。”
“我知道。”
苏秦点头:
“第三样,总裁教了我一句应对的话,这句话我原样转给诸位,后日殿上,人人用得着。”
“他说,陛下要看的不是你的答案。是你被问住的那一瞬,露出来的东西。
所以殿上若有一问,问得你心头空白,不要慌。那一瞬不是你输了,是陛下开始看了。”
姜望默默把这句话念了一遍,郑重记下。
祁霜盯着苏秦看了片刻,忽然道:
“就这三样?”
“能说的,就这三样。”
苏秦坦然回视:
“还有些话,是总裁与我私下的交代,涉及旁人,我不能转述。诸位见谅。”
“不必见谅。”
姜望摆手:
“你回来了,就够了。都散了吧,养精神,后日还有殿试。”
众人起身。走到堂口,蔡云忽然回头,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
“苏秦,我只提醒你一件事。
总裁单独召你两个时辰,明日一早,这消息就会传遍半个皇都。
后日殿上,看你的眼睛,会比看状元的还多。”
“习惯了。”苏秦笑了笑:“从惠春县开始,就习惯了。”
……
众人散去,苏秦回房。
推开门,房里的灯还亮着。
苏禾抱着那个布包,坐在他床沿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却硬撑着不睡。
听见门响,孩子一个激灵坐直了,睁着惺忪的眼睛,把布包往前一递:
“哥,人在,包在。”
苏秦接过布包,心里一软。
“说了多少回了,哥赴的是正经召见,不用等。”
“要等的。”
苏禾揉着眼睛,认认真真地说:
“姜望哥哥他们在正堂等,是同门等同门。我在这儿等,是弟弟等哥。”
“不一样的。”
苏秦在床沿坐下,把弟弟揽过来,让它靠在自己肩上。
“问你个事。”
他放轻了声音:
“今晚哥去的那户人家,你要是跟着,能看见什么?”
这是他今夜就想问的。
元度衡的名字,在名道之眼里,会是什么样子。
苏禾困得迷迷糊糊,想了想:
“哥说的是那个穿红袍子的大官?
我在门口看车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他家的方向。”
“他家上头的名字,我第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很怪。”
“怎么怪?”
“很重。”
孩子打了个哈欠,歪了歪脑袋,认真思考了一会后,道:
“别的大官的名字,都是浮着的,飘着的,底下垫着官印。
他的名字,是沉的。像一块碑,插在地里,插了好深好深。”
“碑上面,还压着好多好多小格子。一格一格的,每个格子里都有小字。”
苏秦想了想,明白了。
三十年考功档。
四品以下,考语必附实迹,实迹必注出处。
那位天官修了三十年的渠,一格一格,全垒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名字如碑,实迹如格。
这就是一个修渠人的名。
“还有吗?”
“还有。”
苏禾的声音越来越含糊,眼皮打着架:
“他的名字旁边,拴着一根很老很老的绳子。
绳子往下垂,垂到地底下去了,看不见头。”
“像是他的名字,跟地底下什么东西,拴在一起。”
苏秦的手,轻轻停了停。
九代人的木匣。
三百年的验源之令。
贡院地底的那座台。
原来这一脉三百年的守望,在名道之眼里,是一根拴进地底的绳。
今夜,这根绳的另一头,被他牵起来了。
“好了,睡吧。”
他把已经睡着一半的孩子抱到榻上,掖好被角。
苏禾在睡梦里咕哝了最后一句:
“哥……明天……还看家……”
……
苏秦却没有睡。
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望着西北方向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