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偷来的死人名。”
“它是凭空。”
“造出来的。”
“小友,你可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偷名,是贼。贼的手艺再高,偷的终究是天地间已有的东西。可造名。”
“无中生有,凭空造一个天地两册都验不出破绽的名字。这已经不是贼的手艺了。”
“这是。”
都城隍一字一字:
“名道的手艺。”
“而且是名道里,最邪的那一路。
三百年前伪名之乱,乱源用的就是这一路:造实,落名,无中生有。
老夫当年只是个县判,亲眼见过那些伪名聚众的场面。”
“那一路手艺,随着乱平,本该死绝了。”
“如今看来。”
“没死绝。”
“它藏了三百年,如今,做起生意来了。”
苏秦立在殿中,把这个结论,一字一字,刻进心里。
名贩的背后,不是寻常的江湖买卖。
是三百年前伪名之乱的手艺传承。是真正懂名道、且把名道用向了邪路的人。
难怪案卷会被一道来历不明的手令调走。
难怪连元度衡都问不出“另案“在哪个衙门。
“尊神,此事。”
“此事,从今夜起,是阴司的头等案。”
都城隍断然道:
“偷名,辱的是死者。造名,欺的是天地。阴司三百年不管阳世的事,这一桩,不能不管。”
“本座今夜就行文酆都,以'伪名之乱余孽复现'立案。阴司的驿路、各府县城隍的耳目,从今夜起,替你盯着这条线。”
“小友,你在阳世查你的。”
“阴司在底下,给你托着底。”
苏秦长揖到地。
这一揖,他揖得心甘情愿。
两册断了三百年。今夜这一张案桌上,阴阳两本账,碰了第一下。
敬神之柱,三百年来的第一锹土,落了。
……
临别,苏秦想起殿试,想起那个“引“,斟酌着,问了最后一件事。
“尊神,晚辈明日入宫应殿试。斗胆请教。宫城之内,阴司可有耳目?”
都城隍摇头。
“没有。”
“宫墙之内,是阴司目光进不去的地方。
三百年了,整座皇宫,在阴司的眼里,是一片空白。
谁在里头生,谁在里头死,阴司一概不知。
宫人的死籍,都是尸身出了宫,才补录的。”
“不过。”
都城隍顿了顿。
“有一桩怪事,本座看了三百年,说与你听。”
“每年岁末,除夕当夜。那片空白的最深处,会亮一次。”
苏秦的呼吸,屏住了。
“一线极亮的光。起于子时,灭于丑时。一年,只这一次。”
“亮的是什么,本座不知。本座只知道一件事。”
都城隍望着宫城的方向,缓缓道:
“那光每亮一次,天下的新岁,才算真正开始。
阴司的岁末结册,酆都的年关放告,都是以那一线光为准的。不是以历书为准。”
“历书是人定的。”
“那道光。”
“是天认的。”
苏秦立在殿中,心跳如鼓。
岁之信物。人间年年一换。除夕子时,宫墙深处,一年一亮。
沈太医令三十年没碰到的东西,台灵不肯明说的东西,此刻在一位神明口中,露出了它的规律。
他把这一线光,同那串月令珠、同殿试、同那位深宫里的存在,默默放在了一处。
不敢深想。
记下,收好。
“晚辈,谢尊神。”
“去吧。”
都城隍亲自送他到殿门,最后道:
“明日殿试,好好考。”
“阳世三百年,头一个肯跟阴司对账的人。”
“阴司盼着你。”
“穿上官袍。”
……
次日,天不亮。
会馆的灶房,破天荒地,不是陈鱼羊起的火。
苏秦和苏禾,一个烧火,一个熬粥。
今日是庖厨科开考的日子。陈鱼羊要去考他的试了。
这么些日子里,都是这个胖子在灶前忙活,送这个考,送那个考。今日,轮到他了。
苏秦的手艺实在有限。粥熬糊了一点,锅底一层焦。苏禾煮的鸡蛋,倒是完好。兄弟俩手忙脚乱地摆了一桌,把睡眼惺忪的陈鱼羊按在桌边。
陈鱼羊看着那碗微微发糊的粥,愣了半天。
“这。”
“送考饭。”苏秦把筷子塞进他手里:“手艺不行,心意管够。吃。”
陈鱼羊捧着那碗糊粥,一大口一大口地往嘴里扒。扒着扒着,眼圈就红了。
“俺做了半辈子饭。”
他瓮声瓮气地说:
“给师父做,给师兄弟做,给你们哥俩做。”
“头一回。”
“有人给俺做送考饭。”
“糊的也好吃。”
苏禾把剥好的鸡蛋塞给他:“陈叔,考好点。”
“那还用说!”陈鱼羊抹了把脸,豪气顿生:“庖厨科算个啥!俺闭着眼睛都能拿甲等!”
临出门,苏秦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把一句话转赠给他:
“拼得起,歇得下。”
“考场里,记得自己也好好吃饭。”
陈鱼羊扛着他那口宝贝锅,走出两步,回头咧嘴一笑:
“放心!”
“做饭的人,最知道吃饭!”
……
送走陈鱼羊,这一日的白天,苏秦哪里都没去。
殿试在明晨。今日,是最后的准备。
可他没有温书。
殿试无书可温。天子之问,问的不是学问,元度衡说得明白,问的是被问住那一瞬露出来的底子。底子这个东西,临阵磨不了。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这一路的账,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不是复习,是清点。
苏家村的坟,王老爹的茶,名录上的十一笔,青龙堰的六千人,悬名录里的四百七十万。
他把这些一笔一笔在心里过了,过完,心就沉了。
明日殿上,无论天子问什么,他的答案都只能从这本账里出。账在,答案就在。账是实的,答案就不会虚。
第二件,他静坐一刻,行衡岁诀。
十柱称量。称到“敬神“一柱,今日大盈。三百年第一笔阴阳对账,落在他手上。称到“养生“一柱,他看了看天色,还早,便真的睡了一个午觉。
醒来时,日头偏西,头脑清明。
第三件,他把明日要穿的贡士服,取出来,挂在灯下。
又把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在案上摆开。
董直的秃笔。陆九寒的卷宗。沈太医令的手稿。半枚断签。名录。青玉小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