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78节

  “不是偷来的死人名。”

  “它是凭空。”

  “造出来的。”

  “小友,你可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偷名,是贼。贼的手艺再高,偷的终究是天地间已有的东西。可造名。”

  “无中生有,凭空造一个天地两册都验不出破绽的名字。这已经不是贼的手艺了。”

  “这是。”

  都城隍一字一字:

  “名道的手艺。”

  “而且是名道里,最邪的那一路。

  三百年前伪名之乱,乱源用的就是这一路:造实,落名,无中生有。

  老夫当年只是个县判,亲眼见过那些伪名聚众的场面。”

  “那一路手艺,随着乱平,本该死绝了。”

  “如今看来。”

  “没死绝。”

  “它藏了三百年,如今,做起生意来了。”

  苏秦立在殿中,把这个结论,一字一字,刻进心里。

  名贩的背后,不是寻常的江湖买卖。

  是三百年前伪名之乱的手艺传承。是真正懂名道、且把名道用向了邪路的人。

  难怪案卷会被一道来历不明的手令调走。

  难怪连元度衡都问不出“另案“在哪个衙门。

  “尊神,此事。”

  “此事,从今夜起,是阴司的头等案。”

  都城隍断然道:

  “偷名,辱的是死者。造名,欺的是天地。阴司三百年不管阳世的事,这一桩,不能不管。”

  “本座今夜就行文酆都,以'伪名之乱余孽复现'立案。阴司的驿路、各府县城隍的耳目,从今夜起,替你盯着这条线。”

  “小友,你在阳世查你的。”

  “阴司在底下,给你托着底。”

  苏秦长揖到地。

  这一揖,他揖得心甘情愿。

  两册断了三百年。今夜这一张案桌上,阴阳两本账,碰了第一下。

  敬神之柱,三百年来的第一锹土,落了。

  ……

  临别,苏秦想起殿试,想起那个“引“,斟酌着,问了最后一件事。

  “尊神,晚辈明日入宫应殿试。斗胆请教。宫城之内,阴司可有耳目?”

  都城隍摇头。

  “没有。”

  “宫墙之内,是阴司目光进不去的地方。

  三百年了,整座皇宫,在阴司的眼里,是一片空白。

  谁在里头生,谁在里头死,阴司一概不知。

  宫人的死籍,都是尸身出了宫,才补录的。”

  “不过。”

  都城隍顿了顿。

  “有一桩怪事,本座看了三百年,说与你听。”

  “每年岁末,除夕当夜。那片空白的最深处,会亮一次。”

  苏秦的呼吸,屏住了。

  “一线极亮的光。起于子时,灭于丑时。一年,只这一次。”

  “亮的是什么,本座不知。本座只知道一件事。”

  都城隍望着宫城的方向,缓缓道:

  “那光每亮一次,天下的新岁,才算真正开始。

  阴司的岁末结册,酆都的年关放告,都是以那一线光为准的。不是以历书为准。”

  “历书是人定的。”

  “那道光。”

  “是天认的。”

  苏秦立在殿中,心跳如鼓。

  岁之信物。人间年年一换。除夕子时,宫墙深处,一年一亮。

  沈太医令三十年没碰到的东西,台灵不肯明说的东西,此刻在一位神明口中,露出了它的规律。

  他把这一线光,同那串月令珠、同殿试、同那位深宫里的存在,默默放在了一处。

  不敢深想。

  记下,收好。

  “晚辈,谢尊神。”

  “去吧。”

  都城隍亲自送他到殿门,最后道:

  “明日殿试,好好考。”

  “阳世三百年,头一个肯跟阴司对账的人。”

  “阴司盼着你。”

  “穿上官袍。”

  ……

  次日,天不亮。

  会馆的灶房,破天荒地,不是陈鱼羊起的火。

  苏秦和苏禾,一个烧火,一个熬粥。

  今日是庖厨科开考的日子。陈鱼羊要去考他的试了。

  这么些日子里,都是这个胖子在灶前忙活,送这个考,送那个考。今日,轮到他了。

  苏秦的手艺实在有限。粥熬糊了一点,锅底一层焦。苏禾煮的鸡蛋,倒是完好。兄弟俩手忙脚乱地摆了一桌,把睡眼惺忪的陈鱼羊按在桌边。

  陈鱼羊看着那碗微微发糊的粥,愣了半天。

  “这。”

  “送考饭。”苏秦把筷子塞进他手里:“手艺不行,心意管够。吃。”

  陈鱼羊捧着那碗糊粥,一大口一大口地往嘴里扒。扒着扒着,眼圈就红了。

  “俺做了半辈子饭。”

  他瓮声瓮气地说:

  “给师父做,给师兄弟做,给你们哥俩做。”

  “头一回。”

  “有人给俺做送考饭。”

  “糊的也好吃。”

  苏禾把剥好的鸡蛋塞给他:“陈叔,考好点。”

  “那还用说!”陈鱼羊抹了把脸,豪气顿生:“庖厨科算个啥!俺闭着眼睛都能拿甲等!”

  临出门,苏秦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把一句话转赠给他:

  “拼得起,歇得下。”

  “考场里,记得自己也好好吃饭。”

  陈鱼羊扛着他那口宝贝锅,走出两步,回头咧嘴一笑:

  “放心!”

  “做饭的人,最知道吃饭!”

  ……

  送走陈鱼羊,这一日的白天,苏秦哪里都没去。

  殿试在明晨。今日,是最后的准备。

  可他没有温书。

  殿试无书可温。天子之问,问的不是学问,元度衡说得明白,问的是被问住那一瞬露出来的底子。底子这个东西,临阵磨不了。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这一路的账,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不是复习,是清点。

  苏家村的坟,王老爹的茶,名录上的十一笔,青龙堰的六千人,悬名录里的四百七十万。

  他把这些一笔一笔在心里过了,过完,心就沉了。

  明日殿上,无论天子问什么,他的答案都只能从这本账里出。账在,答案就在。账是实的,答案就不会虚。

  第二件,他静坐一刻,行衡岁诀。

  十柱称量。称到“敬神“一柱,今日大盈。三百年第一笔阴阳对账,落在他手上。称到“养生“一柱,他看了看天色,还早,便真的睡了一个午觉。

  醒来时,日头偏西,头脑清明。

  第三件,他把明日要穿的贡士服,取出来,挂在灯下。

  又把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在案上摆开。

  董直的秃笔。陆九寒的卷宗。沈太医令的手稿。半枚断签。名录。青玉小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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