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收回心神,不敢再探。
今日不是探这个的日子。
……
穿过三重门,登上一道漫长的丹陛。
丹陛尽头,一座大殿,迎面压下来。
殿名承极。
重檐庑殿,飞阁流丹。
九十九级白玉阶之上,那座大殿沉沉地踞着,殿门大开,门内深处,灯火与晨光交融,一片深不见底的明黄。
礼官在阶下停步,转身,压着嗓子,宣示规矩。
“诸贡士听了。”
“入殿之后,分十班序立,非点名不得出列,非奏对不得出声。”
“御座之前,丹墀正中,有墨玉方砖一枚。”
礼官的声音,郑重到了极处:
“此砖名为问心。
太祖皇帝立国之年,敕先贤以上古之法炼成,凡立于砖上者,言出即验。”
“实言,砖静。”
“虚言。”
“砖鸣。”
“陛下点问,点到之人,出列,登砖,奏对。”
“天语垂问,砖上作答。欺君者,砖鸣三声,殿前卫士叉出,永不叙用。”
“都听明白了?”
三百人,齐声:
“明白。”
“入殿。”
……
承极殿内。
殿柱合抱,蟠龙缠柱而上,直入深远的藻井。金砖墁地,光可鉴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绯袍紫袍,静立如林。
苏秦随着队伍入殿,目光扫过文官班首。
元度衡立在那里,绯袍玉带,目不斜视,像一尊入定的像。
唯在三百贡士鱼贯而入、行经他面前的那片刻,这位天官的眼皮,几不可察地,抬了一线。
一线目光,扫过队尾。
又落回原处。
再无任何交流。
苏秦垂目,随队站定。三百人分作十班,他独自立在最末一班的最末一位,离御座最远,也离殿门最近。
而后,他看清了大殿的最深处。
御座高踞于七级台陛之上。
御座之前,垂着一重帘。
明黄的帘幕,自藻井垂落,将御座连同座上的存在,整个罩在里面。
晨光斜入,帘上只映出一个极淡的、端坐的轮廓。
看不清面目,看不清衣冠,甚至看不真切那轮廓是坐是卧。
帘前丹墀正中,一方墨玉砖,静静地嵌在满地金砖之间。
黑得像一口井。
……
辰时正。
殿外静鞭三响。
鞭声未落,满殿百官,齐齐撩袍跪倒。三百贡士,随之跪倒。
山呼之声,如潮水漫过大殿。
苏秦跪在队尾,额头触地的一瞬,听见帘幕之内,传来了一个声音。
“都起来吧。”
就是那个声音。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听不出年纪,听不出喜怒。每一个字都不重,可每一个字落下来,满殿的空气都随之沉一分。
三百人起身,序立。
帘内的声音,缓缓地开了口。
“今日殿试。”
“依制,当由读卷官出题,诸生作答,朕居上观之。”
“朕把制改了。”
满殿,落针可闻。
“卷子,你们在贡院写过了。
境,你们也各自过过了。
朕都看了。
写得好的,过得好的,名次上自有分晓,不必再考一遍。”
“今日,朕不看文章。”
那声音,不疾不徐:
“朕看人。”
“朕点到谁,谁出列,登砖。朕问什么,你答什么。答不上,如实说答不上。不知道,如实说不知道。”
“朕不罪不知。”
“朕只罪不实。”
“开始吧。”
帘内,纸页翻动了一声。
“沈青崖。”
……
队首,白衣一振。
沈青崖出列,趋前,登上那方墨玉砖,长揖:
“臣沈青崖,恭听圣问。”
“沈青崖。”帘内的声音,平平的:
“雄州沈氏,三代治河。你祖父治过黄汛,你父亲现任雄州河督。家学渊源,你的策论里,河工那一段,写得是满场最好的。”
“臣,谢陛下。”
“朕还没问。”
那声音,依旧平平的,却在下一句,忽然转了向:
“去年,雄州河督衙门报的河工银,一百八十万两。
前年,一百三十万两。朕翻了翻工册,堤,没有多修一里。闸,没有多起一座。”
“多出来的五十万两。”
“你说,多在哪了?”
满殿,倒抽了一口凉气。
殿试头一问,问的不是学问。
是当着满朝文武、三百贡士的面,问一个儿子,他父亲账上的窟窿。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道白衣身上。
沈青崖立在墨玉砖上,背脊笔直。
他沉默了三息。
而后,一字一字,声音清朗:
“回陛下。臣离家赴考,已经两年。河督衙门的账,臣未曾经手,不敢妄答。”
“妄答,是欺君。臣不欺。”
砖,无声。
“好。”帘内道:
“那朕换个问法。”
“朕不问账。朕问你。”
“若查下来,那五十万两里有黑,你父亲有罪。”
“你,怎么办?”
这一问,比头一问,更狠。
头一问问的是账,这一问,问的是他这个人。父与法,血与忠,当殿摆开,退无可退。
沈青崖立在砖上。
苏秦在队尾,远远地望着那道白衣的背影。他看见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缓缓松开。
而后,北榜头名开口了。
“回陛下。”
“国法在上。臣父若罪,臣不求情。”
“臣只求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