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记得这么清?”
“臣家里一共。”孟实的喉咙滚了滚:
“五亩二分。”
满殿,静了。
金殿玉阶,蟠龙藻井,满堂朱紫。这样的地方,忽然摆进来一笔五亩二分的账,摆得满殿的贵人,都没了声音。
“留下的五分呢?”帘内问:
“做什么?”
“留着……”孟实抹了把脸:
“留着臣考不中,回去还能种一口吃的。”
“臣爹说,田没了。”
“家还在。”
帘内,静了很久。
“你若做了官。”那个声音缓缓地问:
“头一件,想做什么?”
“回陛下。”孟实挺起腰,一字一字:
“臣想让天下供孩子读书的人家,不用卖田。”
“大话。”
“是大话。”孟实梗着脖子认了:
“臣一个人做不完。臣做一点,是一点。臣在境里当过三年穷教谕,一文不该拿的,没拿过。臣知道穷人的钱。”
“一文,是一文。”
砖,无声。
帘内的声音,第一次,带了一点极淡的暖意:
“好。”
“朕记你一句。一文是一文。”
“下去吧。”
……
日近正午。
天子点问,已过三十余人。
苏秦立在队尾,始终没有被点到。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听着每一问,每一答。日光从殿门斜移进来,一寸一寸地爬过金砖,爬过三百双靴,爬向丹墀。
站到第三个时辰,他索性静下心来,做了一件旁人不知道的事。
他沉入识海,翻库。
千万个名字的光森林里,他循着一个念头去寻:一千四百年里,那些站在君王面前的前辈们,留下过什么。
指尖触到一个名字。
那是一位八百年前的老御史,答“名“科时留下的一句:
【老夫在君前站了四十年。老夫身上有一样东西,从来不敢给君。】
【天下人对老夫的信。】
【君要老夫的命,给。要老夫的官,给。独这个信,不能给。给了,老夫就只是君的家奴,不再是天下的官。家奴办事,看主子脸色。官办事,看天下脸色。】
【君得一个家奴,失一个官。亏的,其实是君。】
苏秦把这一份答卷,在心里,默默地读了三遍。
读完,他睁开眼。
日光已经爬上丹墀,照亮了那方墨玉砖的一角。
……
未时。
天子的问,忽然变了。
帘内的声音,缓缓地响起,这一次,不点名。
“朕再问一题。”
“不问某一人。问满殿。”
“谁有答,谁出列。”
满殿的贡士,齐齐屏息。
而后,那个声音,一字一字,落下了题目:
“法度,与人心。”
“孰重?”
题目落地的一瞬。
队尾,苏秦浑身的血,猛地一凛。
这道题。
这个措辞。
法度与人心,孰重。
传承塔,接招殿,那道执礼如官、十招问尽他规矩之根的残影,临别时留下的话,一字不差地撞进他的识海:
殿上若有人问你,法度与人心孰重。
你答完。
就知道老夫是谁。
殿上。
此殿。
此问。
苏秦立在队尾,指尖微微发凉。他强迫自己按下翻腾的心绪,先听。
已有贡士出列了。
第一个,登砖,朗声:
“回陛下,法度为重。法者,国之权衡也。人心似水,无法以束,则泛滥成灾。宁失之严,不失之纵。”
砖无声。是真心话。
帘内,不置可否。
第二个出列:
“臣以为人心为重。法由心生,徒法不足以自行。得人心者,法不令而行;失人心者,法虽严而乱。”
砖无声。也是真心话。
帘内,依旧不置可否。
第三个出列,答“并重”,引经据典,四平八稳。
砖无声。
帘内,连一个字的回应都没有了。
殿上渐渐没人再敢出列。答重法的,答重心的,答并重的,路数都被人走完了,天子一个字都不接。谁也摸不清帘幕之内,要听的到底是什么。
死一般的寂静里。
队尾,最末一班的最末一位,动了。
苏秦出列。
三百道目光,唰地一声,齐齐钉过来。
那个立了一整日、被天子晾了一整日的末名,第一次,自己走了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御道,走到丹墀之下,登上那方墨玉砖。
长揖。
“臣,苏秦,请答此问。”
帘内,那个平静的声音,第一次,正面落在了他身上:
“讲。”
“回陛下。”苏秦直起身,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臣以为,此问问的,不是孰重。”
“是两者相悖之时,执事之人,当如何自处。”
“臣先答,法度是什么。”
“法度,是写下来的人心。”
“上古结绳,中古刻石,今世成典。
每一条律文,追到根上,都是当年千万人心里'该当如此'四个字,被人提笔,写了下来。
杀人偿命,是人心写成的法。
欠债还钱,是人心写成的法。法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代一代的人心,凝成的字。”
“臣再答,人心是什么。”
“人心,是还没来得及写下来的法度。”
“世道在变。人心先动,笔墨在后。
今日人心里的'该当如此',或许要十年、五十年后,才会变成律文里的一行字。
这中间的空档,就是法与心相悖之处。”
“所以臣答:相悖之时,错的往往不是法,也不是心。”
“是执笔的人。”
“太久,没有蘸墨了。”
满殿,寂然无声。
帘内,那道淡淡的轮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