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他侧过头,看了苏秦一眼。
什么都没说。
可那一眼的意思,苏秦读得懂。
十九息。你呢?
……
“状元苏秦,上台。”
苏秦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登台。
石台不高,七级台阶。他一步一步走上去,走到台心,站进那方天窗投下的光斑里。
晨光落在他的肩上。
脚底下,透过石台,那口法则深湖的气息,比在任何地方都清晰。沉沉的,厚厚的,像站在一整个海的头顶。
执事官展开他的文书。
这一份文书,比前两份长。
“苏秦,青州府青云郡惠春县苏家村人氏。本科一甲第一,状元及第。例授翰林院修撰,实习官印——八品天官。”
八品天官。
八品的顶阶。法域一郡,改法之阶。
新科例授的极限,状元的例格。
台下已经有人在低声感叹了。八品天官,一郡之内可改法则,多少官员一生的终点,是这个年轻人的起点。
可执事官没有停。
他翻过一页,继续念:
“另核——”
堂内,安静了下来。
“另核一:节衍身一具,证验在档。依制,加升一阶。”
“另核二:节衍身一具,证验在档。依制,再加升一阶。”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节衍身。以自身节气果位衍化分身,每证一具,道基厚一层,官身加升一阶。这东西是修行路上千难万难的成就,寻常官员终生证不出一具。
这个新科状元,有两具。
“另核三:苏秦于大考之前,已录免试官身,官籍在册。依制,已有官身者,大考功名不再授身,折为加升——状元功名,加升一阶。”
执事官合上文书,朗声总宣:
“例授八品天官。另核三项,共加升三阶。”
“三阶并升——”
“实授,七品天官。”
……
满堂皆惊。
七品天官。
法域一府,改法之阶。
洪茂霍然抬头。他在陇西平了矿乱、拼了半条命挣回来的品级,是六品人官——只比这个数高两阶。他熬了十五年。
这个年轻人,例授加另核,起步就是七品天官。
连角落里那位始终闭目的女官,眼皮都动了一动。
可堂中最资深的几个人,脸上却没有羡慕。
是凝重。
林卓的眉头皱了起来,低声道:“三阶并授……印是一次落的。八品天官的例印,当场并三阶,等于承印的同时连跳三秤。这——”
掌院开口了。
“苏秦。”
“学生在。”
“本院给你两条路。”
掌院的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楚:
“第一条,缓授。今日只承八品天官的例印。另核的三阶,留档,实习期满,随考绩一并结算。稳妥,无险。”
“第二条,并授。三阶并入例印,一次落体。天地一次把你的四层斤两全称完。”
“承住了,你今日走下这座台,就是七品天官。”
“承不住——印自八品天官起,一阶一阶往下降。降到哪一阶承住,你实习三年,就顶着哪一阶。”
“本院翻过档。三阶并授,本院立院以来,试过的,七人。”
“成的,两人。”
“你自己选。”
堂内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石台上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洪茂的拳头攥紧了。他想喊一声别逞强,话到嘴边,压住了。这不是旁人能替的事。
沈青崖立在台下,望着台上,一动不动。
苏秦站在光斑里。
他没有立刻答。
他垂着眼,像每一次遇到大事时一样,在心里,把这笔账摊开了。
缓授,稳。三年后结算,一样能到七品天官,不损一分。
并授,险。七试两成。败了,实习三年,顶着降下来的品级走。
按账房的规矩,稳的那条路,怎么算都是对的。
可他把自己的账,翻开了。
节衍身第一具——那是在上古遗迹里,那位前辈亲手助他投放到过去的。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今生今世那些来不及救的人。
节衍身第二具——是苏禾。是他弟弟。是蝗灾那年他从死人堆里抱回来的四缕节气,一夜一夜焐出来的命。
免试官身——是他拿实打实的战功,一场一场打回来的。
状元功名——是三千里路,十九日锁院,一夜十问,金殿一答,一个字一个字挣的。
四层斤两。
哪一层是虚的?
哪一两是借的?
没有。
他的账上,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笔都过得了夜审,每一笔都是拿命换的实数。
天地要称,就让它称。
实账,不怕秤。
苏秦抬起头。
“回掌院。”
“学生选并授。”
掌院看着他:“缘由。”
“学生是记账的人。”
苏秦一字一字:
“账,要一次结清。”
“分期挂账,账上清爽,心里不清爽。学生这四层斤两,既然都是实的,就没有道理让天地分四次称。”
“一次上秤。”
“称够。”
掌院盯着他看了很久。
而后,这位老人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如你所愿。”
“并授——起印。”
……
石台上,那方沉暗的素印,无声浮起。
浮到苏秦头顶三尺。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落。
执事官立在台侧,双手掐诀,将文书上的另核三项,一项一项,注入印中。
素印每受一项,玉色便深一层。
三项注完,那方两寸见方的小印,颜色已经深得像一块沉在水底千年的墨玉。
堂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头顶那方小印周围的空气,塌了下去。不是风,不是压,是空间本身被那方印的分量,压出了一个看不见的凹。
“落体。”
印,落了。
第一秤,八品天官。
印落到苏秦肩上的那一刹那,台下众人齐齐屏息,等着看这个年轻人肩膀下沉、膝盖弯曲、冷汗透衣。
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印落进去,像一块石头落进了一口深井。
没有激起水花,没有碰到井壁,连一声响都没有。台上的年轻人站在光斑里,肩是平的,背是直的,呼吸是匀的,仿佛落下来的不是官印,是一片树叶。
台下,一片死寂。
洪茂瞪大了眼睛:“这——落定了?没落定?”
没人答得出。
因为连掌院的眼睛,都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