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纸吹干,起身,递了过去。
纪观澜接过,这一回看得很快。一页纸,她一眼扫到底,又逐条看了一遍细则。
看完,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把纸放平,问了一句:
“县丞、主簿、典史——”
“若三个人是串通的呢?”
苏秦刚落定的心,又提了起来。
三印会商,各署其见——这一条的根基,是三个人互相牵制。可若这三人本来就是一条绳上的,会商就成了合谋。三个签名,不过是三个人一起把黑事做圆。
鹿鸣县那三位,县丞在任九年,主簿十一年,典史七年。三十年前那口井出事的时候,这三位在不在局里,卷宗上没写。
他想了很久。
想到最后,他老老实实地答:
“回大人。”
“防不住。”
“三人若真是一体,学生这五条,条条防不住他们。”
纪观澜看着他。
“防不住,你还写?”
“写。”
苏秦抬起头:
“学生想明白了一层。天底下没有一套章程,能保证人人不做恶。章程不是拿来消灭恶的。”
“那是拿来做什么的?”
“是——”
苏秦一字一字,把这半个时辰里刚刚想透的东西,说了出来:
“是让坏事,不能由一个人,悄悄地做完。”
“三印会商,若三人同谋,确实拦不住他们。可他们要同谋,就得三个人一起落笔,一起画押。拉下水的人越多,走漏的口子越多。日后翻案,卷上三个名字,一个都跑不脱。”
“章程拦不住恶。”
“章程能给恶加价——”
“再给后来查它的人,留下痕迹。”
公廨里,静了片刻。
纪观澜端起茶盏,这一回,把那盏凉透的茶,慢慢喝完了。
“这一层,你自己想到的。”
她放下盏。
“比那五条总纲,值钱。”
苏秦刚要欠身,纪观澜的下一问,又到了。
“第二个漏子。”
“你的第五条,县务日录,五日一封,报府衙备核。”
她的手指,在“报府“两个字上,轻轻一点。
“若这场争井的局——”
“潞川府自己,就在局里呢?”
苏秦的呼吸,滞了一滞。
鹿鸣旧案里,那版害死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伪图,藏在哪里?
府档。
立县原图“霉损注销”,是谁批的?
府库。
他这一条“事事报府”,等于把监察之权,恭恭敬敬交到了可能就是布局者的手上。狼看羊圈,报得越勤,狼越省心。
“学生疏漏了。”
“改。”
苏秦回到案前,提笔,在第五条底下添了三行。
县务日录,一式三份。一份报府,一份存县衙公库,一份封匣,专待新令到任交割。三份同编一号,页数相同,交割之日并案对验——缺一页,查一页;改一字,究一字。
再添一行。
凡涉盐井、边界之卷,除封存正卷外,另抄卷目一纸——只录卷名、卷号、页数,不录正文——申送吏部存档备查。
写完,他把纸递回去,多解释了一句:
“正文不出县,是防泄密,也防越级。可卷目在吏部挂了号——将来若有人想让某一卷凭空消失,他就得同时抹平三处:县库的册,府库的档,还有吏部目录上那一行。”
“抹一处易。”
“三处同时抹平,还要抹得日期、编号、页数处处相合——”
“难。”
纪观澜盯着那三行新添的小字,看了很久。
而后,她从笔架上取了朱笔,在那一条的边上,点了一个点。
“这一层。”
“能用了。”
……
午后,问政堂。
今日不开大课。
堂里撤了讲案,三张方案拼在一处,沈清渠只留了一句话,由堂役传达——
三组同案,各出一份鹿鸣三十日章程。
摆在一处。
互相拆。
苏秦和纪观澜到的时候,另两组已经到了。
陆明谦和洪茂那一组,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一望便知,昨夜合卷合得不痛快。
他们那份章程摆出来,苏秦扫了一眼,差点没绷住。
正文是陆明谦的手笔,蝇头小楷,三十二条,起承转合,骈四俪六,漂亮得能直接裱起来。
而条文边上,一水儿的粗笔批注,字大如拳,力透纸背——
第六条边上:【来不及。】
第十一条边上:【来不及!】
洪茂抱着膀子坐在旁边,理直气壮:“我就批了六个来不及,一个字都不多。”
“六个'来不及',抵我六百字!”
陆明谦气得脸都白了:
“洪大人,章程是章程,不是军令——”
“章程管用的时候才叫章程!”洪茂把蒲扇大的手往桌上一拍:
“县令空缺,盐井没主,你猜两县的泼皮豪奴,几天之内会上山?
我告诉你,三天!你三十二条还没誊完,井上已经见血了!”
“所以依你,第一天就派兵封山,见人就拿?”
“拿错了再放!总比死了再埋强!”
两人吵到面红耳赤,最后摆出来的合卷,是硬掰出来的折中——
头一日,武力封井。兵丁只守井口三十步,守物不拿人;
同一日,四门张榜,告示写明白:封井是“待勘”,不是“没收”,井上原有盐户的雇钱,官府照旧例垫付。
一硬一软,同一天落地。
苏秦看完这一版,心里暗暗点头。
这一组的长处极明白——快。第一天就把最险的地方钉死了,乱起不来。
短处也极明白。
这套章程,得有一个洪茂这样的人坐镇,才压得住。守井的兵丁凭什么只守不掠?靠军纪,军纪靠带兵的人。换一个没有他这份威望的庸将去,头一夜兵就能跟豪奴合伙盗盐。
这份章程的梁,是一个人。
第二组,沈青崖和林卓。
这一份卷面干净得多,两个人的字都收着锋,条理分明,一望便知合作得顺。
沈青崖主外——封井,停界,弹压,防两县械斗。
他把栎阳可能过界寻衅的几条路径,一条一条列了出来,每条路上该设几人、盘查什么,写得像一份布防图。
三代治河的人,天生懂得在水冲过来之前,先看清水会走哪几条道。
林卓主内——市面,盐价,田价,民心。
他的条目全是老知府的功夫:封井当日,官牙行同步挂出平准盐价,防囤户借“井封”抬价;
井上原雇的盐工两百余口,官府按名册转雇去修县仓和官道,工钱日结——人有活干,有钱领,就没心思跟着豪族起哄。
苏秦一条一条读下去,读得心悦诚服。
稳。面面俱到的稳。
读到最后几条,他的目光停住了。
凡两县界务争执,报府衙裁定。
凡盐井处置事宜,报府衙核夺。
凡三印会商不能决者,报府衙定断。
三个“报府衙”。
苏秦提笔,在这三条边上,各画了一个圈,把卷子推了回去。
“沈兄,林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