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338节

  他把纸吹干,起身,递了过去。

  纪观澜接过,这一回看得很快。一页纸,她一眼扫到底,又逐条看了一遍细则。

  看完,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把纸放平,问了一句:

  “县丞、主簿、典史——”

  “若三个人是串通的呢?”

  苏秦刚落定的心,又提了起来。

  三印会商,各署其见——这一条的根基,是三个人互相牵制。可若这三人本来就是一条绳上的,会商就成了合谋。三个签名,不过是三个人一起把黑事做圆。

  鹿鸣县那三位,县丞在任九年,主簿十一年,典史七年。三十年前那口井出事的时候,这三位在不在局里,卷宗上没写。

  他想了很久。

  想到最后,他老老实实地答:

  “回大人。”

  “防不住。”

  “三人若真是一体,学生这五条,条条防不住他们。”

  纪观澜看着他。

  “防不住,你还写?”

  “写。”

  苏秦抬起头:

  “学生想明白了一层。天底下没有一套章程,能保证人人不做恶。章程不是拿来消灭恶的。”

  “那是拿来做什么的?”

  “是——”

  苏秦一字一字,把这半个时辰里刚刚想透的东西,说了出来:

  “是让坏事,不能由一个人,悄悄地做完。”

  “三印会商,若三人同谋,确实拦不住他们。可他们要同谋,就得三个人一起落笔,一起画押。拉下水的人越多,走漏的口子越多。日后翻案,卷上三个名字,一个都跑不脱。”

  “章程拦不住恶。”

  “章程能给恶加价——”

  “再给后来查它的人,留下痕迹。”

  公廨里,静了片刻。

  纪观澜端起茶盏,这一回,把那盏凉透的茶,慢慢喝完了。

  “这一层,你自己想到的。”

  她放下盏。

  “比那五条总纲,值钱。”

  苏秦刚要欠身,纪观澜的下一问,又到了。

  “第二个漏子。”

  “你的第五条,县务日录,五日一封,报府衙备核。”

  她的手指,在“报府“两个字上,轻轻一点。

  “若这场争井的局——”

  “潞川府自己,就在局里呢?”

  苏秦的呼吸,滞了一滞。

  鹿鸣旧案里,那版害死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伪图,藏在哪里?

  府档。

  立县原图“霉损注销”,是谁批的?

  府库。

  他这一条“事事报府”,等于把监察之权,恭恭敬敬交到了可能就是布局者的手上。狼看羊圈,报得越勤,狼越省心。

  “学生疏漏了。”

  “改。”

  苏秦回到案前,提笔,在第五条底下添了三行。

  县务日录,一式三份。一份报府,一份存县衙公库,一份封匣,专待新令到任交割。三份同编一号,页数相同,交割之日并案对验——缺一页,查一页;改一字,究一字。

  再添一行。

  凡涉盐井、边界之卷,除封存正卷外,另抄卷目一纸——只录卷名、卷号、页数,不录正文——申送吏部存档备查。

  写完,他把纸递回去,多解释了一句:

  “正文不出县,是防泄密,也防越级。可卷目在吏部挂了号——将来若有人想让某一卷凭空消失,他就得同时抹平三处:县库的册,府库的档,还有吏部目录上那一行。”

  “抹一处易。”

  “三处同时抹平,还要抹得日期、编号、页数处处相合——”

  “难。”

  纪观澜盯着那三行新添的小字,看了很久。

  而后,她从笔架上取了朱笔,在那一条的边上,点了一个点。

  “这一层。”

  “能用了。”

  ……

  午后,问政堂。

  今日不开大课。

  堂里撤了讲案,三张方案拼在一处,沈清渠只留了一句话,由堂役传达——

  三组同案,各出一份鹿鸣三十日章程。

  摆在一处。

  互相拆。

  苏秦和纪观澜到的时候,另两组已经到了。

  陆明谦和洪茂那一组,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一望便知,昨夜合卷合得不痛快。

  他们那份章程摆出来,苏秦扫了一眼,差点没绷住。

  正文是陆明谦的手笔,蝇头小楷,三十二条,起承转合,骈四俪六,漂亮得能直接裱起来。

  而条文边上,一水儿的粗笔批注,字大如拳,力透纸背——

  第六条边上:【来不及。】

  第十一条边上:【来不及!】

  洪茂抱着膀子坐在旁边,理直气壮:“我就批了六个来不及,一个字都不多。”

  “六个'来不及',抵我六百字!”

  陆明谦气得脸都白了:

  “洪大人,章程是章程,不是军令——”

  “章程管用的时候才叫章程!”洪茂把蒲扇大的手往桌上一拍:

  “县令空缺,盐井没主,你猜两县的泼皮豪奴,几天之内会上山?

  我告诉你,三天!你三十二条还没誊完,井上已经见血了!”

  “所以依你,第一天就派兵封山,见人就拿?”

  “拿错了再放!总比死了再埋强!”

  两人吵到面红耳赤,最后摆出来的合卷,是硬掰出来的折中——

  头一日,武力封井。兵丁只守井口三十步,守物不拿人;

  同一日,四门张榜,告示写明白:封井是“待勘”,不是“没收”,井上原有盐户的雇钱,官府照旧例垫付。

  一硬一软,同一天落地。

  苏秦看完这一版,心里暗暗点头。

  这一组的长处极明白——快。第一天就把最险的地方钉死了,乱起不来。

  短处也极明白。

  这套章程,得有一个洪茂这样的人坐镇,才压得住。守井的兵丁凭什么只守不掠?靠军纪,军纪靠带兵的人。换一个没有他这份威望的庸将去,头一夜兵就能跟豪奴合伙盗盐。

  这份章程的梁,是一个人。

  第二组,沈青崖和林卓。

  这一份卷面干净得多,两个人的字都收着锋,条理分明,一望便知合作得顺。

  沈青崖主外——封井,停界,弹压,防两县械斗。

  他把栎阳可能过界寻衅的几条路径,一条一条列了出来,每条路上该设几人、盘查什么,写得像一份布防图。

  三代治河的人,天生懂得在水冲过来之前,先看清水会走哪几条道。

  林卓主内——市面,盐价,田价,民心。

  他的条目全是老知府的功夫:封井当日,官牙行同步挂出平准盐价,防囤户借“井封”抬价;

  井上原雇的盐工两百余口,官府按名册转雇去修县仓和官道,工钱日结——人有活干,有钱领,就没心思跟着豪族起哄。

  苏秦一条一条读下去,读得心悦诚服。

  稳。面面俱到的稳。

  读到最后几条,他的目光停住了。

  凡两县界务争执,报府衙裁定。

  凡盐井处置事宜,报府衙核夺。

  凡三印会商不能决者,报府衙定断。

  三个“报府衙”。

  苏秦提笔,在这三条边上,各画了一个圈,把卷子推了回去。

  “沈兄,林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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