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赋不加,旁费全加。百姓交的粮一石变一石三斗,可账面上,他一条律都没违。”
“百姓认哪本账?”
“百姓不看账。”
苏秦缓缓道:
“百姓只看自己囤里少了多少。正赋之外多拿一升,在百姓嘴里,就是官府又来刮了。上令那四个字,在临河县,已经成了笑话。”
沈清渠不置可否,推过第三份。
“南坪县。”
南坪县的情形又不同。
县境西边遭了水,淹了七个村子,秋粮眼看征不齐。
县令的回文是来请示的,受灾村户可否缓征,缓多久,缓多少,由谁核定。
府衙议了三日,议不出章程。有人主张全县一体缓征,以示体恤。
有人主张照常征收,灾情另行报赈。
两边都引着“不得扰民“四个字,各说各的理。
县令等不到回文,灾民等不到说法,未受灾的村子也开始观望,想着别人不交,我为何要交。
三份文书,摆在一处。
沈清渠道:“同一句话,三个县,三种做法,三种烂法。”
“清沅太软,正赋停摆。临河太滑,借令生费。南坪不软不滑,卡在中间,上下都在等。”
他看着苏秦。
“昨日的朱批你看见了。这份释文,你来拟。”
“我把话说清楚。你拟的不是新令。
原令是朝廷的,一个字动不得。
你要做的,是把不得扰民四个字里头,允许什么、不许什么、遇事怎么办,替天下的县官里正,说明白。”
“这叫释令。”
“改令,是换令的骨头。释令,是给令长出手脚。”
“你是实习修撰,改令没有你的份。释令,由我核定,你可以拟。”
苏秦起身,长揖。
“学生领命。”
……
回到修撰厅,苏秦没有立刻动笔。
他把三份回文摊开,又把秋粮原令的全文誊在纸头上,而后取了一张白纸,做他这些日子学会的第一件事。
拆题。
不得扰民,四个字,拆成四问。
第一问,扰是什么。
征粮本身算不算扰?不算。
按定额、按期限、按名册征收,是朝廷正赋,天经地义。清沅县令把征粮等同于扰民,错在这里。
那什么算扰?苏秦提笔,一条一条列。
额外加派。无据收费。强拘民夫。暴力催征。收粮不给凭据。借征粮之名压价强买。
列到第六条,他停了停,把临河县那份回文又看了一遍。脚力钱、仓耗钱,县令说是历年旧例。
旧例。
这两个字最滑。天下多少苛捐,都披着旧例的皮。他在列出的条目后头补了一句,凡无明文法源者,不得以旧例为名附收。
第二问,民是谁。
不只是纳粮的丁户。还有受灾的村户,孤寡老弱,收成折损过半的贫家。这些人若一体照征,就是把人往绝路上逼,是最大的扰。可若一体全免,正赋从何而出?
得分开。受灾的是一类,未受灾的是一类。受灾之中,灾轻的又是一类,灾重的又是一类。
第三问,征收的边界在哪里。
正赋可征。额数是户部核定的,白纸黑字。边界就画在这个数上。数内为征,数外为扰。这一条最硬,也最好查。
第四问,不得二字,靠什么立住。
一句不得扰民,没有下文,就是空话。得让地方知道,越了界会怎样。谁登记,谁复核,多收的怎么退,经手的名字记在哪里。
四问拆完,天光已经偏午。
苏秦在纸角上,写下五个熟悉的小字。
因。界。禁。权。报。
演印场那一课的骨架,今日要装进真的政令里了。
……
午后,问政堂。
沈清渠把同案的几位都召了来。释令干系三县,将来或许行于一府,他要几双主政过的眼睛,先替这份稿子过一遍筛。
苏秦把初拟的条目念了一遍。
头一个开口的是洪茂。
“我先说一条。”
洪茂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你这稿子,禁的条目列了六七款,桩桩都在管束官吏。管得对。可我在陇西见过另一种光景。”
“上头下了严令,说不得如何如何。
底下的官一看,哟,这差事碰不得,碰了就是错。
于是索性缩起手来,什么都不办。清沅县令就是这个路数。”
“你的释文若只管住手脚,不撑起胆子,天下的县官都学清沅,秋粮就全停了。”
他一字一字道:“头一句就要写死。
正赋照征,额外不取。先让做事的人知道,该收的粮,理直气壮地收。
再让他们知道,多拿的一文,攥不热乎。”
苏秦提笔记下。正赋照征四个字,放到全文第一句。
林卓接着说。
“洪大人撑的是官的胆子,老夫补一句民的活路。”
“南坪七个村子泡在水里,这是实情。
释文里若不给灾户开一条明路,南坪县令还是不敢动。可这条路怎么开,讲究极大。”
林卓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缓征不是免征。免征是户部的权,一份释文给不了。写明是缓,是减,把免字收住。”
“其二,缓谁,减谁,得有凭据。
灾册。哪个村淹了,淹了几分,册上要一户一户地登。
没有灾册,今日七个村受灾,明日就有七十个村自称受灾。”
“其三,不得以一村之灾,停一县之征。受灾的按册缓减,没受灾的照旧完纳。两下分开,谁也别攀扯谁。”
苏秦一条条记了。记到第三条,他抬头看了林卓一眼。
这位老知府修渠误过民,此后二十年,对“章程等得起、人等不得“几个字,比谁都敏。今日他给灾户开路,开得最细。
沈青崖第三个开口。他说得最短。
“我只添一样东西。”
“凭据。”
“我沿运河走过。百姓怕的其实不是交粮。
年年都交,认了。百姓怕的是不知道自己该交多少。
额数贴在县衙里,乡下人一辈子不进城。里正说交一石,就交一石。
说再补三斗,就再补三斗。他连自己被多收了没有,都无从知道。”
“所以要加两条。征收之前,额数张榜到乡,念给不识字的人听。收粮之后,官给凭据,一式两联,纳户执一联,县衙存一联。”
“百姓手里有那张纸,腰杆就直了。差役想多收,先得想想那张纸日后会不会翻出来咬他。”
最后,众人的目光落到纪观澜身上。
纪观澜从头到尾没碰那份稿子。她只问了一句。
“扰民不扰民,谁说了算?”
堂中静了一瞬。
“你条目列得再全,落到县里,判这个'扰'字的,还是县官自己。他既是征粮的人,又是断自己扰不扰民的人。”
她的声音又平又稳:“自己审自己,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所以这个扰字,不能留给人判。要变成三条谁都查得了的实证。”
“超没超定额,账上查得出。给没给凭据,纸上查得出。有没有拘人、打人、扣船扣粮,人证物证查得出。”
“三条占了一条,即为扰民,登记,复核,追粮,记名。三条都不占,任他百姓怎么骂,官也站得住。”
“把一个虚字,钉成三件实事。”
“往后查案的人,才有处下手。”
苏秦搁下笔,起身,朝四人各揖了一揖。
四个人,四双眼睛。撑胆的,开路的,给凭的,钉实的。他这份稿子进门时是一副骨头,此刻血肉齐了。
……
黄昏,苏秦把正式稿誊清,呈到沈清渠案前。
沈清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看完,他没说好坏,只把令纸推回来。
“用印试试。”
翰林院的规矩,释令拟成,由拟稿人先以本职官印承文。印是天地法则的凭信,释文与原令合不合辙,印比人诚实。
苏秦取出七品天官的实习印,凝神,落印。
印光亮起,沿着令纸的纹路铺开。铺到第三条,滞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