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满分。”
“你那句一律缓征,若不是印拦着,已经出去了。记着这一笔的险。”
苏秦双手接过课考档。
“学生记着。”
……
黄昏下衙之前,案头又送来一份新文书。
吏部转来的。
南安府呈请,将本次秋粮释令,编入本府征收成例。
吏部核议之后,批了更大的一件事。着翰林院参照此文,拟《秋粮征收通释》一部,颁行各府,以为来年之参。
文书末尾,沈清渠的朱批。
明日辰时,随我入吏部。看一份县里的释文,如何长成一份天下的章程。
苏秦把文书搁在案上,研墨。
天色将暮,修撰厅里安安静静。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悬着,没有立刻落下去。
从前他动笔,先想的是自己要说什么,怎么说得对,说得全,说得漂亮。
此刻他悬着笔,想的是另一头。
这份通释写成之后,要走出翰林院,走过十三府的驿路,走进几百个县衙,再从县衙走到几千个里正嘴里,念给天底下千千万万个不识字的人听。
每走一站,它都会被剪一刀,添一笔,歪一分。
他要写的,不是此刻案头这一张纸。
是那张纸走过千里万里之后,落在最远一个村子里,变成的那句话。
笔尖落纸。
窗外,暮鼓声起,翰林院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
辰时,吏部。
苏秦跟在沈清渠身后,跨进吏部大门的时候,怀里揣着他昨夜拟好的《秋粮征收通释》初稿。
十八条。
他昨夜写到三更,逐条推敲过三遍。南安府三县的成例,演印场的五字骨架,问政堂几位同案的提点,能装的都装进去了。
他自问,这份稿子拿得出手。
进了吏部他才知道,拿得出手和行得了天下,中间隔着多远。
吏部的大堂,比他想象的安静。
没有想象中的车马喧阗,也没有官吏往来吆喝。
一进正堂,两侧是高及屋梁的架阁,一层一层,一格一格,格中全是卷册。
天下官员的考功档。
每一格里躺着的,都是一个官的一辈子。升迁,降调,功过,考语。人在千里之外做官,命在这一格格架子里躺着。
苏秦放轻了脚步。
沿途来往的官员,腰间都悬着印囊。品级不一,气息各异,可没有一个人把官印的威压放在外头。到了这种地方,人人都收着。
真正的重器,不响。
穿过二堂,进部议厅。
厅里已经有几位官员在了,正围着一张长案低声议事。听见脚步声,几人抬头。
看清来人,议论声停了片刻。
苏秦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三元及第,殿试头名,御前奏对,帘前验过的人。这一科的状元走到哪里,这层身份都先他一步到。
可也只停了片刻。
沈清渠引着他上前,开口介绍的时候,用的不是状元二字。
“翰林院修撰,苏秦。此次秋粮释令的拟稿人。”
厅中几位官员起身还礼,称呼跟着落定。
“苏修撰。”
没有人再提状元。
状元是功名,是他考出来的。修撰是职分,是他今日坐在这张案边的资格。
吏部这种地方,只认后者。
……
部议未开,沈清渠先给他引见了三个人。
第一位,坐在长案主位左侧,年近六旬,面容清瘦,眉眼间刻着常年核算账目的人特有的那种紧。
“户部左侍郎,陆承稷陆大人。掌天下钱粮出入,今日会议,他与我共主。”
苏秦长揖:“下官苏秦,见过陆大人。”
陆承稷抬眼看了看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话,目光落回案上摊着的一册账。
第二位,四十多岁,皮肤黝黑,双手关节粗大,指腹上是常年翻检粮册磨出的厚茧。
“户部田赋司郎中,许成谷。田赋实务,做了二十三年。天下各府的秋粮怎么征、怎么运、怎么入库,问他,比问户部的档还快。”
许成谷拱手还礼,眼神在苏秦脸上停了一瞬。
那眼神不带敌意,也不带客气。
是一种做惯了实务的人,打量一个写文章的人时,特有的审视。
第三位,五十上下,白面微须,说话之前先翻册子。
“吏部考功司郎中,薛端平。天下官员的功过,怎么记,怎么核,怎么入档,归他管。”
三人之外,厅侧还坐着一位。
林卓。
翰林院复修官列席部议,是沈清渠昨夜临时请的。理由写在知会文书上,此次通释涉地方执行,请曾任知府之员列席备询。
林卓朝苏秦微微颔首。
苏秦心里落定了几分。
这一屋子人,一个管国库,一个管征收,一个管考功,一个懂地方,一个懂政令。
他那份稿子,今日要过五双眼睛。
……
辰时三刻,部议开始。
沈清渠先把来龙去脉说了。秋粮上令四字生乱,南安府三县各行其是,翰林院拟释令一道,三县试行八日,成效俱在回文,吏部核议之后,认为可行,故有今日之会。
“今日要议的,不是南安府。”
沈清渠环视全场。
“是要不要照此例,拟一部《秋粮征收通释》,颁行十三府。”
“初稿,苏修撰昨夜已拟出。”
“请诸位过目。”
书吏把苏秦的初稿誊本,一份一份分下去。
厅中安静下来。
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苏秦坐在案侧,垂着手,看着几位大员一页一页地翻他的稿子。
许成谷翻得最快,翻完一遍,又从头翻第二遍,第二遍翻得极慢,手指在某几行上点来点去。
薛端平边翻边在自己面前的纸上记着什么。
陆承稷翻得不快不慢,翻完,把誊本合上,搁在案角,先不说话。
一炷香后,所有人都放下了稿子。
沈清渠道:“都看完了。谁先说?”
陆承稷开了口。
“我先说。”
这位户部左侍郎没有寒暄,第一句话就切进了骨头。
“苏修撰,这份稿子,我从头到尾看了。条理是清的,用心是正的,南安府三县办出来的成效,我也信。”
“可我要先问你一句话。”
他抬起眼。
“南安府三个县办得好,能证明什么?”
苏秦答:“回大人,能证明此释令在南安府可行。”
“对。”
陆承稷点头。
“只能证明这个。”
“天下十三府,不是十三个南安。”
他说着,朝身后的属官抬了抬手。属官会意,展开了一幅图,挂在厅侧的架上。
第328章 粮赋之要,疆界分明
天下秋粮舆图。
十三府疆界分明,各府之内,用不同颜色标着粮区、漕线、军仓、灾地。
“苏修撰,你上来看。”
苏秦起身,走到图前。
“你看北边这三府。”陆承稷的手指从图上划过:“云朔、定北、雄州。
这三府的秋粮,一半以上不入常平仓,征上来直接充军粮,随征随运,发往北境边镇。
征期比南边早二十天,船期卡得死死的,误一天,边镇的冬粮就晚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