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
“这八个字,说到了户部的心坎上。老夫在户部三十年,最恨的不是灾年减赋。灾年减赋,天经地义。”
“最恨的是暗减。上头减得慷慨,下头摊得无声,册上永远是平的,苦的永远是册子外头的人。”
“这一条,依你。”
“十日急程,老夫回去就立。”
第四刀,没有落下来。
结,解开了。
……
议到未时,大局已定。
可苏秦坐在那里,看着自己被删改得密密麻麻的底稿,忽然觉得,还差最后一层。
他站了起来。
“诸位大人,下官还有最后一议。”
“今日议下来,下官发觉一件事。
这部通释,若还照下官初稿的路子,把所有章程一条一条写死,写出来的东西,必定是南安府穿着合身,云朔府穿着断线,江南穿着拖地。”
“十三府的粮情,根本不该穿同一件衣裳。”
“可若任由十三府各写各的,不出三年,同一句朝廷令,又是十三种私法,回到今日这一议的原点。”
“所以下官以为,这部通释,当分两层来立。”
他走到案前,取过一张白纸,当众写。
“第一层,天下总纲。”
“只立六条,十三府共守,一字不易。”
笔走极快。
“其一,正赋照章征收,毋得以上令为辞,擅停观望。”
“其二,毋得逾法定额数,毋得附收无明文之费。”
“其三,征前榜示额数于乡,征后依旧制即纳即给串,费出公廨,毋得转嫁。”
“其四,受灾之户,依灾册分等展限缓征;减征报部急程核定;全免待朝廷明诏。”
“其五,毋得暴力催征,强拘民夫,扣押粮畜。”
“其六,数、凭、身三证,占一即录案复核,入考功之档。”
六条写完,他另起一行。
“第二层,各府附则。”
“十三府各依本地粮情,军粮之期,漕运之序,折色之价,灾册之式,自定执行细则。附则报户部备案,目录存吏部考功司。”
“但有一条铁律。”
苏秦搁笔,环视满厅。
“附则可以厚,可以细,可以十三府各不相同。唯独不得越总纲六条半步。凡附则与总纲相抵者,以总纲为断。”
“总纲立骨。”
“附则生肉。”
“肉可以各长各的。”
“骨,不能歪。”
厅中安静了良久。
薛端平先开口,问的还是考功司的本行。
“附则备案,目录存档。日后地方若借附则之名,行私法之实,考功司依什么办他?“
“依总纲第六条。”苏秦答:“附则写得再花,落到实处,数、凭、身三把尺子照量。量出来超了额,缺了凭,伤了人,他的附则写成一朵花,也是扰民。”
薛端平笑了一下,在自己纸上记了一笔。
陆承稷最后拍板。
“就依这个骨架。”
他看了看厅外的日影。
“不过,苏修撰。”
“户部发各府的公文,今日酉时封驿。
这部通释若今日定不了稿,就要压到三日后的下一班驿。
三日,北边三府的秋征就开锣了,通释追不上开征,追上的就只是一堆生米煮成的熟饭。”
“现在,未时三刻。”
陆承稷看着苏秦。
“给你两个时辰。”
“就在这厅里改。改出来,当堂过议,过了,今日随驿发出。”
“改不出来。”
他端起茶。
“也不怪你。天下的章程,压三日的多了。”
苏秦长揖。
“两个时辰,够了。”
……
部议厅的偏案上,笔墨齐备。
苏秦坐下,把初稿十八条摊在左手,把今日议下来的所有条目摊在右手,中间铺一张新纸。
厅里没有人走。
陆承稷带着许成谷,就在主案上核算北三府的军粮船期,算盘声不紧不慢。薛端平在整理考功格式,预备通释一过,三证的格目就要发各府考功房。沈清渠坐在原位,喝茶,一眼都不朝偏案看。
林卓告了辞,临走在苏秦案边停了半步。
“老夫那四个月,今日讨回来一个十日。”
老知府低声说了一句。
“值了。”
苏秦起身相送,林卓摆摆手,走了。
坐回案前,苏秦提笔。
第一个时辰,删。
十八条初稿,先对着总纲六条过。凡是重的,并;凡是细的,降级为附则示例;凡是只合南安府的,删。
五日一报,删,换成异常即报,常务季结。
新制凭帖,删,换成依旧制给串,费出公廨。
一律缓征,早在前日就删了,今日再落定为缓、减、免三层分立。
十八条删完,剩了九条。九条再并,总纲六条,附则规程三条。
第二个时辰,磨字。
总纲要发到四百个县,几千个里正嘴里。每一个字,都得按着那个不识字的老农的耳朵来磨。
毋得逾额,会不会被念成可以顶着额收?加一句,额数以户部所颁红册为准,红册之外,一文即超。
分等展限,等怎么分?附灾册三等之式于后,重灾展至来年夏,中灾展至本年冬,轻灾减期一月。
数凭身三证,谁都能援引么?写明,纳户执串可诉于府,御史按临依此三证查核,考功大计依此三证覆卷。
酉时前一刻,最后一笔落定。
苏秦吹干墨,把定稿捧到主案。
“请诸位大人过议。”
许成谷接过去,第一个看。这一回他看得极慢,一条一条,用他那二十三年的粮仓眼光,一寸一寸地碾过去。
看到给串一条,他停了停,看到费出公廨四字,点了点头。
看到灾蠲十日急程,他抬眼同陆承稷确认了一眼,陆承稷颔首。
全篇看完,许成谷把稿子放下,沉默了片刻。
“苏修撰。”
“你早上带进来的那一稿,是状元文章。”
他一字一字。
“这一稿。”
“是部文了。”
薛端平接着核,三证格目,录案程式,考功衔接,逐条对过,无异议。
陆承稷最后看。他看得最快,因为他只看数。额数,期限,缓减的口径,国库的出入。看完,他合上稿子。
“骨立住了。”
“过议。”
沈清渠自始至终没有动那份稿子。此刻他只问了一句。
“原令四字,动了没有?“
苏秦答:“不得扰民,四字原文,一字未动。通释全文,皆在四字之内。”
“好。”
沈清渠起身。
“用印。”
……
用印,在部议厅正中的大案上。
通释定稿,以黄麻纸誊正,天下政令的规制。誊正本铺开,足有五尺长。
书吏在末端拟稿一栏,空出一方印位。
“苏修撰。”沈清渠道:“拟稿之印,你先落。”
苏秦净手,取出官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