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来了。
不知从何处引来的一线清水,沿着每方石台的边沿,凝成小小的渠。渠水无声流淌,润入田泥。
风来了。
秋天的风,从石台的一端吹向另一端,带着谷物将熟未熟的清香。
而后,谷物从泥土中破出。
一株,两株,千株,万株。
绿色的秆,黄色的穗,在几十息之内,走完了从破土到抽穗的全程。
三十六方石台,三十六片微缩的秋田,谷穗沉沉地弯着腰,风一过,如金色的浪。
不止是田。
田边有了路。路边有了矮房。矮房里有了灶台的烟气。
远处有了仓廒。更远处,有了河渠和水碓。
田里有人影。
弯腰的农夫,挑水的妇人,坐在田埂上啃饼子的半大孩子。
不是幻影。
苏秦伸手,风从他指间穿过,带着真实的温度。
他蹲下去,捏了一撮泥,泥是湿润的,松软的,是秋收前最好的土。
他抬头环视。
满场十四人,此刻站在三十六片真实得近乎无异的田野之间。
空气里是泥土、水渠和半熟谷穗的气味。
这就是五品天官。
一印落下,整座问法台的土脉、水气、风向和四时,同时听令。
三十六片法域同时成形。每一片里的法则都是活的,土在呼吸,水在流动,谷在生长。
九品人官,镇一街之秤。
七品天官,可观一市之契,可定一船于河。
五品天官,一印可以唤醒一座完整的天地。
而这个五品天官,此刻站在田里,靴底沾着泥,手里还攥着他那把种子。
“能动天地法则,不算本事。”
方砺蹲在田边,随手揪了一根谷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从九品人官开始,人人都能动。品级越高,不过是动得更远,更深,更重。”
“翰林院今日教你们的,不是怎么动。”
他站起身,环视满场。
“是别把天下,动坏。”
……
“今日的题。”
方砺把那根谷穗插回了田里。
“北原府,壶庆县。”
他一指,三十六片试田之间,浮起了一幅微缩的地形。
山,河,县城,村落,田亩,一览无余。
“壶庆县,地处北原,秋粮以谷为主。
全县三万亩秋谷,往年霜降在九月末。今年,寒潮早来了八天。”
“谷,还差六日才能完全灌浆成熟。”
“三日之后,第一场重霜落地。”
“若不处置,三万亩粮,至少折损五成。一万五千石粮,没了。壶庆县三万口人,明年开春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就悬了。”
方砺从布袋里取出一把谷粒,撒在试田里。
“今日的规矩。”
“其一,各人可以凭官印获取临时的司农职分,在你们面前这片试田内,调动土、水、寒、热、生发,随你们用。”
“其二,法域之外的粮,不许调。别处的力,不许借。你们手里只有这片田,脚下只有这片地。”
“其三,目标很简单。”
方砺蹲回田埂上,沙沙的声音,慢悠悠的。
“尽量保住今年的秋收。”
“去吧。一个时辰。”
十四个人,分散到各自的试田前。
苏秦立在自己那一方田边,低头看着满田的谷穗。
穗尖泛黄,穗根还青,捏一粒开来,浆液尚未完全凝实。
差六日。
可重霜三日后就到。
他先不动手,蹲下来,把手伸进泥里。
凉。
土温已经在降了。不是骤降,是每一个时辰都比上一个时辰低一丝。
寒气从北边来,一层一层地渗,先渗进风里,再渗进水里,最后渗进土里。
到第三日,土温降到霜点以下,地面凝冰,谷秆中的水分冻结胀裂,穗上的浆液凝成死水。
一夜之间,三万亩秋谷,从金黄变成枯灰。
他站起身,望向别人的田。
……
陆明谦第一个动手。
他取出官印,在试田上方轻轻一按。一层暖意从印中溢出,笼住了整片田。
加温。
最直觉的做法。霜要来,那就把田暖起来。官印催出一道热气,把土温提了几分,把风里的寒意逼退。
试田里的谷穗,果然精神了些,叶片舒展,穗头挺直。
可不到一炷香,陆明谦的脸色就变了。
他的官印在持续输出热力。维持一亩田的暖,耗用不大。
维持百亩,尚可。三万亩呢?
试田的面积虽然缩小了,法则的比例却是真实的。
他要维持整片法域的温度不降到霜点以下,官印就必须一刻不停地烧着。
一个时辰。
一日。
三日。
六日。
六日之后谷才熟。他的官印烧得起六日吗?
陆明谦咬着牙撑了半炷香,额头见汗,手开始抖。
他的官品不高,法力有限,硬扛,三万亩六天的寒,他扛不住。
他撤了印,喘息着,田里的温度立刻回落。谷穗重新耷拉下来。
沈青崖用了另一个思路。
他不加温。他引水。
沈家三代治河,他对水的法则极熟。
他以官印催动试田里的渠水,让水流日夜不息地循环。
流动的水不容易结冰,水气蒸腾又能在田面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暖幕,减缓霜降的速度。
聪明。
比陆明谦省力得多。水自己在流,官印只需要维持水渠的流速,不需要硬生生地给三万亩田供暖。
可方砺从田边路过时,蹲下看了看他的渠水,问了一句。
“水从哪里来?”
沈青崖一怔。
“从上游引的。”
“上游的水,原本流向哪里?”
沈青崖沉默了。
上游的水,原本是流向下游别的村子的灌溉渠。他把水截在壶庆县的田里循环,下游的田就断了水。
他救了这三万亩。
下游那几万亩呢?
方砺没有评判,站起身走了。
沈青崖盯着自己的水渠,脸上的神情很复杂。
……
洪茂的做法最直接。
他不管温度,不管水。他催熟。
以官印灌注生发之力,直接催动谷穗灌浆。
六日的活,他想用两日催完。霜来之前,谷已经熟了,任它霜落,成熟的谷,扛得住。
试田里的谷穗肉眼可见地膨胀,穗尖迅速转黄,浆液加速凝实。
洪茂大手一挥,满田的谷,像是被人按了快进,两天的活,半炷香就做完了。
其他几位学员纷纷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