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378节

  “老夫再问你一句闲话。”

  “若给你足够的品级,足够的官印。

  今年秋后,你把天下未收的晚田,催熟一轮,多打出七万石。”

  “这缺口,不就平了。”

  “你催不催。”

  苏秦几乎没有犹豫。

  “不催。”

  “为何。品级够,印够,法则也是正路的法则。”

  “因为催熟不是生粮。”

  苏秦想起问法台上,方砺吐掉的那一粒空心谷。

  “催熟是借。生发之气从别处借,土里的力从明年借。

  催出来的谷,壳是满的,芯是虚的,当口粮打折扣,当种子折三成。

  大范围一催,四邻的农时乱,土脉伤,来年的收成,先替今年还债。”

  “账面上,今年平了。”

  “实际上,是把这七万石的缺,连本带利,推给了明年。”

  苏秦顿了顿,说出了心里最深处的那一句。

  “今年的百姓,饿了会喊,会上书,会堵在衙门口。朝廷听得见。”

  “明年的百姓,如今还没来得及开口。”

  “官不能因为听不见。”

  “就先拿走他们的粮。”

  陆承稷缓缓坐直了。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赏,更没有提升迁半个字。

  他只是取过苏秦的课考档,提笔,写下七日观政的结语。

  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写完,他把册子推过案来。

  苏秦双手接过,低头看。

  四行字。

  见数,能见数后之人。

  见缺,能认缺而不饰。

  见两难,不以虚言求两全。

  可观户部大政,不可独断户部大政。

  苏秦把这四行读了两遍,目光在最后一行上,停了最久。

  可观,不可独断。

  这一行,既是门,也是墙。门,是说他已经有资格看天下最大的那本账了。

  墙,是说他离执掌那本账,还差着千山万水,差着岁月,差着他如今还没有资格去担的分量。

  他郑重合上册子,深深一揖。

  “下官,谢大人七日之教。”

  陆承稷摆摆手,端起了茶。

  许成谷送他出厅。走到廊下,这位面冷的郎中,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你七日前看那几本册子,看见的是粮。”

  “今日再看,看见的是三条线。”

  许成谷停步,拱了拱手。

  “这七日,没白来。”

  “往后在翰林院,好生当值。户部的门,你随时进得来。”

  苏秦郑重还礼。

  七日观政,至此,结束了。

  回到翰林院,已近午时。

  修撰厅里,一切如旧。

  没有人围上来问户部的大事,没有掌声,也没有新的差遣候着他。

  廊下的执事照旧洒扫,隔壁的同僚照旧校书,仿佛他这七日惊心动魄的调粮定市,只是出了一趟寻常的公差。

  他的案头上,倒是结结实实地,堆着一座小山。

  七日积下的本职公务。

  待校的诏稿三份。待核的史册一函。待归档的考功副卷十几宗。

  还有一叠字迹潦草、需要重新誊正的文书。

  苏秦看着那座小山,忽然笑了一下。

  他挽起袖子,坐下,研墨,从最上面一份开始。

  他是新科状元,是七日里在户部搅动风云的苏修撰。

  可他也是翰林院一个从七品实习修撰,案头的每一份卷,都是他的本分。

  本分之外的事做得再漂亮,本分空着,就是空着。

  刚校完第一份,隔壁案的陆明谦抱着一摞文书过来了,往他案角一放。

  “喏。你这七日的来文,我替你按缓急分好了。上头一沓是要紧的,下头的可以慢慢磨。”

  沈青崖跟着踱过来,把其中几份抽出来,搁在最上面。

  “这几份涉漕运水利,我标了要点在签上。你只需核数,不必从头读。”

  苏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两位这是。”

  “这是讨债。”陆明谦一本正经:“苏修撰在户部一印定市,威风八面。我等在翰林院,替你和了七天的灰,分了七天的卷。”

  “这回,你欠我们一顿。”

  沈青崖淡淡补了一句。

  “两顿。”

  “他在户部,待了七日。”

  苏秦看着案角那摞分得整整齐齐的文书,又看看这两位素来一个矜贵、一个清冷的同年,忽然觉得心里某处,松快了一块。

  “行。”

  他提笔蘸墨。

  “俸禄还没发。”

  “先欠着。”

  当晚,青云会馆。

  一张八仙桌,六个人。

  苏秦,陆明谦,沈青崖,纪观澜,洪茂,林卓。

  三组同案,连着忙了这些时日,今夜头一回,坐到了同一张桌上。不是庆功,没有名目,就是吃一顿饭。

  菜是寻常的菜,酒是寻常的酒。

  洪茂喝了两碗,话就多了。他还惦记着问法台上那粒被方砺吐掉的谷。

  “我这几日,夜里总想那粒谷。”

  他把酒碗一放。

  “我打了半辈子仗,信的就是一个快字。兵贵神速,先下手为强,早一日就是赢。”

  “那粒谷告诉我,有些东西,早一日,反倒是输。”

  “谷催早了,芯是空的。人逼急了,话是假的。案结快了,冤是埋着的。”

  他嘿了一声,自己给自己又满上。

  “这道理,我四十多岁,让一粒谷教会的。”

  林卓在旁慢条斯理地剥着一粒花生,接过话头,看向苏秦。

  “你今日在户部画的那三条线,老夫听说了。”

  “线,画得清。老夫给你提个醒,画线容易,守线难。”

  “你日后真正主政就知道了。

  地方官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把自己那条底线,悄悄往上抬。

  要粮的说少一石就死人,要钱的说缺一文就误事。

  人人都把舍不得,说成不能少。”

  “你要学的,是分清楚。”

  老知府把花生米搁进嘴里。

  “谁是真不能少。”

  “谁,只是舍不得少。”

  苏秦郑重记下。

  纪观澜今晚话最少,吃得也慢。到席半,她忽然放下筷子,问了苏秦一句。

  “陆承稷逼你选灾民还是边军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选。”

  满桌都静了一下。这一问,问得直。

  苏秦放下碗。

  “因为那个决定,不在我的职分里。”

  “我若为了显得果断,替有权的人做了那个决定,那不是担当。”

  “是抢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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